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秒。周圍鑽機的轟鳴、工友的交談、春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陸星洲率先回過神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他便轉過身,重新蹲下,繼續手裡的工作,彷彿剛才的對視只是幻覺。
林秀也迅速低下頭,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他還在。而且,看樣子依然是這支隊伍的核心技術員。剛才那一眼,他似乎……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種沉穩、專注、帶著距離感的樣子。
勘探隊那邊的爭論還在繼續。年輕技術員有些沮喪:“如果預設模型不對,這批資料可能都要重新評估,時間來不及了……”
陸星洲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壓過了鑽機的噪音:“先別急。把取到的所有巖芯斷面按順序擺好,對照現場地層露頭再看一下。圖紙上的標記點也可能受之前地形測繪誤差影響。”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老工程師點點頭:“星洲說得對。小趙,按他說的做。”
林秀遠遠看著陸星洲蹲在那裡,熟練而利落地整理巖芯,用手指觸控斷面,又抬頭望向不遠處的土坡,眼神專注而銳利。陽光照在他沾滿塵土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堅毅的輪廓。
他身上有種東西,和林秀在工廠裡見到的老師傅、在書本上學到的原理、甚至在她自己身上逐漸培養起來的“鑽研”勁兒,都不一樣。那是一種更系統、更宏觀、將理論與實地緊密結合的嚴謹和探索精神。他所在的世界,似乎比她正在努力觸碰的“技術”層面,還要更高、更遠一些。
這個認知,讓林秀心裡那點因為重逢而產生的微小波瀾,迅速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是仰望,是自知,也是一絲微不可察的……激勵。
看,這世上,還有人在用這樣的方式工作和思考。而她林秀,連看懂一張簡單的機械圖紙都費勁,離理解他們那些地層、巖性、資料模型,更是隔著天塹。
但不知為何,這種差距並未讓她感到氣餒,反而讓她心中那個關於“學習”和“未來”的念頭,變得更加清晰和迫切。
她想學得更多,懂得更多,站得更高。不是為了靠近誰,而是為了讓自己,也能擁有那樣沉穩自信的眼神,那樣解決問題的底氣和能力。
勘探隊的工作持續到傍晚。林秀和另外兩個工友幫忙收拾了散落的工具,便算完成了任務。臨走時,她忍不住又朝那邊看了一眼。
陸星洲正和隊友們一起,將巖芯仔細裝箱。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再次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稍長的一瞬,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情緒,隨即又恢復平靜,低下頭去。
沒有交談,沒有寒暄。像兩條短暫交匯又各自遠行的溪流。
回車間的路上,同去的男工友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勘探隊的神秘和補助的豐厚。林秀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心裡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的湖面,漣漪雖已平復,但湖水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永久地攪動了一下。
晚上,坐在燈下,對著攤開的《機械常識》,林秀第一次有些走神。
陸星洲的出現,像一面鏡子,清晰地照出了她目前的侷限和未來的漫長。但也像一盞燈,在她摸索前行的路上,投下了一道雖然遙遠、卻真實存在的光亮。
那光亮告訴她:世界很大,知識很深,路還很長。
而她林秀,不會停下腳步。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鄭重地寫下一行字:
“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
這是她最近從收音機的講座裡聽來的古語,請教了周淑蘭才知道意思。此刻寫下,字跡雖然依舊稚拙,心意卻無比堅定。
窗外的春夜,靜謐而深沉。
收音機裡,正播放著一曲舒緩的、關於希望和奮鬥的樂章。
林秀低下頭,重新沉浸到那些線條和符號構成的世界裡。
一次偶然的、沉默的重逢,卻在她心中,激起了比預期更深遠、也更積極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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