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說了多少?他知道了多少?他此刻這反常的舉動,又意味著什麼?是憐憫?還是……試探?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中炸開,讓她心亂如麻。
墨淵看著她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的鴕鳥姿態,眼底那複雜的情緒更深了幾分。他沒有追問夢魘的內容,也沒有提及她任何可能的囈語,只是淡淡道:“神魂消耗過度,易生心魔。日後修煉,當張弛有度,不可急進。”
他語氣平穩,彷彿剛才那逾越師徒界限的拭淚之舉,只是師長對受驚弟子再尋常不過的安撫。
可白淺知道,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在無聲無息間,已經徹底改變。那層橫亙在他們之間、由師徒名分與世俗禮法築起的高牆,似乎在他指尖觸碰她淚痕的剎那,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是……弟子謹記。”她低聲道,聲音依舊帶著顫。
墨淵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回去歇息吧。”他最終說道,轉身,重新走向那佈滿古籍的寒玉案,背影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孤絕,“明日若無他事,可再來。”
白淺如蒙大赦,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玉榻,也顧不得行禮,踉蹌著衝向禁室門口,只想儘快逃離這讓她無所適從、心跳失序的地方。
直到禁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那道令人心慌的目光,白淺才背靠著冰冷的石門,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她抬手,輕輕觸碰著剛才被他指尖拂過的臉頰,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微涼的、令人戰慄的觸感。
師父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僅僅是師長對弟子偶然的、超越常規的關懷?
還是……蘊含著別的,她連想都不敢細想的情愫?
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點滴再次猛烈碰撞。他祭鍾時的決絕,他逐她時的冰冷,與方才他指尖的溫柔、他眼底那複雜難辨的情緒,交織成一幅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圖景。
她既貪戀這份突如其來的、超越師徒的親近,又恐懼這背後可能代表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業火。
而禁室內,聽著門外那逐漸遠去的、慌亂失措的腳步聲,墨淵緩緩放下手中那份關於“時空烙印與神魂溯回”的禁忌殘卷。
他抬起手,凝視著自己方才為她拭淚的指尖,那裡彷彿還縈繞著她淚水的微鹹與她肌膚的溫熱。
腦海中,是她夢中那絕望的嘶喊,是她泣血般的懺悔與哀求,是她面對他時,那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依賴。
所有的線索,都已指向那個唯一的、匪夷所思的真相。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猶豫與掙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堅定與一絲不容撼動的決絕。
無論她是歷經輪迴歸來,還是承載著未來的記憶碎片。
無論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師徒倫常,還是時空壁壘。
這一世,他既已在紫霄殿前受了她那一拜,便絕不會再讓那所謂的“死劫”與“悲劇”,有絲毫髮生的可能。
指尖的溫度早已冷卻,但心底那份因她而起的波瀾,卻已化作洶湧的暗流,再難平息。
風雪依舊在窗外呼嘯,掩蓋著一切。
而一場超越宿命、逆轉時空的守護,已然在這寂靜的崑崙虛深處,無聲地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