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金陵大學圖書館,空氣裡還帶著一夜露水清冽的味道。梧桐樹新抽的嫩葉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暈,枝頭幾隻早醒的麻雀嘰喳著,將春天的訊息抖落在微涼的春風裡。
江見想站在圖書館側門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米白色羊角扣大衣的衣角,那顆因為緊張而瘋狂跳動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這件大衣是阮惠昨晚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戰利品”——燕麥色的厚實羊毛呢料,經典的牛角扣設計,寬鬆的廓形將她整個人包裹出一種被妥帖保護著的嬌小感。內搭是謝瑩瑩堅持的淡粉色針織連衣裙,柔軟的羊絨質地貼著肌膚,裙襬剛好到膝蓋上方,露出她一截被淺灰色厚絨襪包裹的纖細小腿。
“春天就要有春天的樣子!”昨晚謝瑩瑩一邊往她頭髮上別那枚精緻的珍珠髮夾,一邊像個即將要送女兒上戰場的“老母親”,唾沫橫飛地進行著最後的戰前動員,“粉裙子配燕麥色大衣,溫柔又清爽,保證讓他移不開眼!”
阮惠則細心地幫她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裙角,溫婉的臉上帶著姨母笑:“我們醬醬這麼好看,穿什麼都好看。不過瑩瑩說得對,春天嘛,就是要穿得亮眼一點,讓他知道,我們醬醬一個寒假不見,又變漂亮了。”
上鋪的袁源嘴裡塞滿了薯片,含糊不清地發表著自己的專業意見:“嗚嗚……好吃……不是,我說,鞋子!鞋子也很重要!一定要穿那雙小白鞋,看起來又乖又嫩!”
於是,在一場堪稱“三堂會審”的混亂之後,江見想就以這副在她自己看來隆重得有些過分的“約會”造型,被三個打了雞血一樣的室友滿懷期待地送出了門。
此刻晨光正一點點漫過圖書館的灰磚牆,灑在門前那片空地上。江見想深吸一口氣,那冰涼的帶著青草氣息的空氣讓她那有些發熱的大腦稍微清醒了那麼一點點。
她正準備邁步,目光卻倏地定格在不遠處——
路燈杆旁,那個熟悉得早已刻進骨子裡的身影正安安靜靜地倚著燈柱,低頭看著手機。
張牧寒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寬鬆款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下身搭配深藍色直筒牛仔褲和一雙乾淨得一塵不染的白色板鞋。開衫最上面兩顆釦子隨意敞著,露出鎖骨處那枚若隱若現的音符形狀銀鏈——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屬於無笙的標識。
春日的晨光不像冬日那般吝嗇,它慷慨地潑灑下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淺金色光暈裡。光線描摹著他挺拔的鼻樑線條,在那雙低垂的琥珀色鳳眼上投下纖長的睫毛陰影。他微微側著頭,柔軟的碎髮在額前落下幾縷,隨著他單手操作手機的動作輕輕晃動。
最讓江見想心尖發顫的是——他的左手裡正提著一個印著“金陵老字號”字樣的白色食品袋,塑膠袋被熱氣蒸出朦朧的白霧,隱約能看到裡面圓滾滾的包子輪廓。
這個場景……
和寒假前那個清晨他送她去車站時一模一樣。
江見想的記憶像被按下了回放鍵,瞬間就回到了那個寒冷的冬日清晨。
那時也是這樣的晨光,這樣的路燈杆,他手裡也提著這樣一袋熱氣騰騰的早餐,在她坐上回家的計程車前固執地塞進她的懷裡,用那清冷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的聲音說:“路上吃,別餓著。”
只是那時梧桐樹是光禿禿的,了無生機。他穿的是厚重的黑色長款風衣,呼吸會在空氣中呵出一團團清晰的白氣。
而現在春天真的來了。
枝頭的新綠,他身上的淺色針織衫,還有空氣裡那種萬物復甦的暖融融的氣息——一切都在告訴她,那個漫長的、只能靠著冰冷的螢幕和無盡的思念渡過的冬天,終於徹徹底底地過去了。
江見想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畫面,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融化、升騰,最後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心臟順著血脈浩浩蕩蕩地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清晨最後那一絲涼意。
她忽然想起寒假裡那些漫長的、幾乎佔了她所有課餘時間的視訊通話,想起他隔著螢幕用那沙啞的充滿了磁性的聲音說“想你了”時,那雙總是清冷的鳳眼裡一閃而過的溫柔的微紅的耳根。
想起他偷偷錄給她的一段段只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幹音,在每一個失眠的深夜安撫著她那顆焦躁不安的心。
想起跨年夜那場絢爛的煙花下,那個帶著淚水鹹味的笨拙的卻又充滿了孤注一擲勇氣的初吻。
原來有些人真的會像春天一樣,不管隔了一個多麼漫長的寒冬,都會如期而至地重新溫暖你的整個世界。
或許是感應到了她那毫不掩飾的滾燙的注視,路燈下的張牧寒忽然停下了滑動手機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
晨光在這一刻恰好越過圖書館的屋簷,完完整整地落在他那張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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