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浸染什剎海的街巷，深秋的晚風溫柔掠過，吹散了白日的微涼，留著人間煙火的暖意。整條衚衕褪去了日暮的清寂，家家戶戶燈火次第亮起，昏黃燈火錯落交織，溫柔包裹著老城的尋常夜色。
何堅家的小院，在一眾燈火裡格外溫暖醒目。
屋內白熾燈透亮溫熱，燈光透過木質窗欞漫灑出來，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窗玻璃上凝著一層厚厚的乳白色水汽，朦朧氤氳，將屋內的人影、燈火都揉成了模糊柔和的輪廓。這是剛出鍋的餃子蒸騰起的熱氣，遇冷凝霧，密密麻麻覆滿窗面，是最鮮活、最踏實的家常煙火氣。
高寒與歐陽劍平並肩走來，兩人各自推著老式腳踏車，車輪碾過衚衕零星的殘雪，發出細碎輕柔的聲響。夜色靜謐，街巷安然，晚風裹挾著淡淡的餃子鮮香，遠遠飄來，勾得人心底暖意翻湧。
臨近院門，便能聽見院內細碎的人聲、碗筷輕碰的輕響，還有孩童寫字的沙沙聲，層層疊疊，湊成最安穩的人間光景。
二人停好車，抬手輕推院門，緩步踏入屋內。
屋內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所有寒涼。抬眼望去，馬雲飛和李智博早已落座等候，二人已然褪去了平日的嚴謹肅穆，一身便裝鬆弛隨性，周身皆是老友相聚的閒適氛圍。
馬雲飛身著寬鬆深色便服，身姿隨意靠在椅背上，雙腿舒展，眉眼鬆弛，沒了情報工作者的銳利緊繃，只剩慵懶閒適，嘴角還噙著一抹淺淡笑意，顯然早已和眾人閒話許久。
李智博依舊是儒雅模樣，淺色棉質長衫乾淨整潔，鼻樑上的細框眼鏡擦拭得一塵不染，溫潤斯文。他端正坐於桌旁，指尖輕搭桌沿，神色平和，靜靜聽著周遭閒談，書卷氣撲面而來。
屋內最忙碌的當屬廚房。
狹小的廚房煙火鼎盛，熱氣翻湧，白霧繚繞。何堅挽著袖口，雙臂利落懸空，來回忙活在灶臺之間，動作嫻熟麻利。褪去工廠幹部的沉穩規整，也褪去了往日戰場搏殺的悍勇凌厲，此刻的他，滿身都是煙火氣息，踏實又親切。
灶臺明火溫和跳動，火光映紅他的側臉，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他卻毫不在意，眉眼帶笑，滿心熱忱。
王秀英守在一旁案板前，穿著樸素的碎花布衣，袖口挽起，乾淨利落。她一手按壓麵糰，一手推送擀麵杖，動作行雲流水，勻速舒展。擀麵杖碾過麵糰，發出均勻的噗噗輕響，一張張厚薄均勻、圓潤規整的餃子皮層層疊疊鋪在案板上，乾淨整齊，透著家常的細緻溫柔。
小屋另一側的書桌前，孩童石頭正端坐寫字。腰背挺得筆直，小小的身子專注認真，不受周遭喧鬧影響。指尖握著鉛筆，筆尖在作業本上快速滑動，沙沙聲響清脆細碎，在熱鬧的屋內格外清晰，為這方煙火小院又添幾分鮮活生氣。
聽見門口動靜，何堅立刻從蒸騰的熱氣裡探出頭來，臉上沾著細碎的白麵，笑容爽朗熱忱，眉眼彎彎，滿是樸實的熱情。
“你們可算到了！快坐，快坐！”
他語速輕快，語氣熱切，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細汗，揚聲招呼，眉眼間盡是老友相聚的歡喜。
“餃子馬上就好，最後一鍋，出鍋就能開飯！”
高寒與歐陽劍平應聲落座，五人時隔半日再度齊聚一桌。曾經並肩闖過槍林彈雨、生死絕境的五個人，此刻圍坐在尋常農家飯桌旁，卸下所有身份、鋒芒與心事，只剩老友閒談的鬆弛與安然。
不多時，何堅端著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快步走出廚房。
白瓷大盤裡，餃子個個飽滿圓潤、白白胖胖，褶子規整精緻，通體瑩白，冒著嫋嫋熱氣。滾燙的白霧緩緩升騰，裹挾著豬肉白菜獨有的鮮香，瞬間鋪滿整間屋子，香氣醇厚治癒，勾得人食指大動。
王秀英緊隨其後，端著幾碟配菜從容走來，輕輕擺放在桌面空位處。一碟陳醋清亮透徹，一碟蒜泥鮮香濃郁，還有一盤涼拌拍黃瓜，青綠脆嫩，淋著醬汁，清爽解膩，葷素搭配，恰到好處。
“趁熱吃，剛出鍋的最香。”王秀英笑著叮囑，語氣溫柔隨和，待人熱忱周到，全然沒有半分生疏客套。
眾人紛紛抬手拿起碗筷，氣氛鬆弛又熱鬧。
高寒手持筷子，輕輕夾起一枚圓潤的餃子。指尖能透過薄皮感受到內裡飽滿的餡料，溫熱的觸感細膩溫柔。她微微俯身，輕咬開半隻餃子，薄皮軟糯勁道，汁水豐盈的餡料瞬間在口中化開。
濃郁的豬肉鮮香混著白菜的清甜，不油不膩，鮮香純粹，味道熟悉又安穩，和去年此刻的味道分毫不差。
熟悉的滋味入口，無數塵封的溫柔記憶瞬間翻湧心頭。
她驟然想起年少時的上海孤兒院。那時物資匱乏，冬日清貧，院裡包的餃子永遠是白菜多肉少，油水微薄，口感清淡。可就是那樣樸素簡單的味道，卻在她孤苦無依的年少歲月裡，撐起了最溫暖的念想，讓她第一次讀懂了“家”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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