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了。
高寒站在那裡,手裡握著聽筒,久久沒有放下。忙音持續不斷地響著,像是某種無言的催促,又像是時間的腳步,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她終於放下聽筒,手卻還停留在電話機上,指尖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電話亭的玻璃門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高老師?”
劉老太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高寒回過神,推開電話亭的門,走了出去。
劉老太太站在門口,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雙手揣在袖子裡,關切地看著她。她的臉上佈滿皺紋,眼睛卻很有神,透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精明和善良。
“高老師,你沒事吧?”
“沒事。”高寒說,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謝謝您。”
“臉色不太好。”劉老太太打量著她,“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沒有。”高寒搖搖頭,“就是一個老朋友,打電話來聊聊天。”
劉老太太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高老師,天冷了,多穿點衣服。你們這些讀書人啊,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
“知道了,謝謝您。”高寒說。
劉老太太擺擺手,進了屋。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高寒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葉子幾乎落光了,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還掛在枝頭,在風裡瑟瑟發抖。光禿禿的樹枝交錯縱橫,像是用墨筆畫在灰色天空上的線條。
她站了很久,久到雙腳都有些麻木了。
一陣風吹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空中。高寒打了個寒顫,攏了攏身上的毛衣外套,轉身往樓裡走。
樓梯還是那麼窄,那麼暗。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經過二樓時,她聽到一戶人家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放評書《岳飛傳》,說書人慷慨激昂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嶽元帥一聲令下,三軍齊發,殺向金兵大營……”
她停了一下,側耳聽了片刻,然後又繼續往上走。
到了三樓,她掏出鑰匙開門。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子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光影。塵埃在光束中飛舞,緩慢的,輕盈的,像是某種無聲的舞蹈。
高寒走到窗前,坐下來。
窗外,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擺,光禿禿的枝丫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遠處傳來汽車的喇叭聲,腳踏車的鈴聲,行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首屬於這個城市的交響樂。
她看著窗外,目光卻沒有焦點。腦海裡反覆迴響著竹內雲子的聲音,那句“枯了還立著,新的又開了”,像是一句咒語,在她心中盤旋不去。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盆茉莉枯枝。枯枝還是那樣,乾巴巴的,褐色的,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但它的姿態依然挺拔,依然倔強地立在花盆裡,像是在宣告著什麼。
旁邊的新茉莉,那朵白色的小花已經謝了,但枝葉間又冒出了幾個小花苞,嫩綠的,飽滿的,充滿了生機。
她把枯枝放回去,又拿起那盆新茉莉,端詳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房間裡投下朦朧的光影。
高寒把花盆放回原處,走到床邊,坐下來。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已經泛黃。照片上,三個女人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燦爛。左邊的是梅朵,中間的是竹內雲子,右邊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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