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天氣漸漸暖了。
什剎海邊的柳樹已經綠透了,細長的柳條垂在水面上,隨風擺動,像是在釣魚。海棠花已經謝了,花瓣落盡,枝頭冒出嫩綠的葉子,密密匝匝的,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湖面上偶爾有幾隻鴨子游過,悠閒地划著水,身後留下一道細細的波紋。
高寒從學校回來,推著腳踏車走在湖邊。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著那件深藍色的夾襖——天暖和了,她把棉襖換下來,洗乾淨收好了。夾襖領口的毛邊已經磨得發白,但穿著依然合身,依然暖和。
到了宿舍樓下,她鎖好腳踏車,習慣性地走到信箱前,開啟蓋子。
裡面躺著一封信。
不是明信片,是一封信,厚厚的,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很多話在裡面。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貼著一枚美國郵票,蓋著紐約的郵戳。字跡很抖,有好幾處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寫字的人手已經很不穩了。
她取出信,關上信箱蓋子,站在院子裡就拆開了。
裡面是兩張信紙,寫滿了字。字跡很抖,有好幾處筆墨重疊,像是寫了又描,描了又改,有些地方實在看不清,要靠猜才能明白意思。
她站在院子裡,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高寒小姐:
紐約的春天來了,中央公園的樹綠了。但我下不了樓了,只能在窗戶裡看看。窗臺上的茉莉今年開了幾朵,白色的,很小。你的茉莉,還在嗎?
我這輩子,等過一個人,等了很多年,沒有等到。後來去了紐約,在圖書館工作,整理檔案。那些檔案裡,有很多人的故事。有中國人的,有日本人的,有美國人的。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但結局都差不多。死了,散了,忘了。
我不甘心,所以寫信給你。讓你替我看那棵梧桐樹,讓你替我看那盆茉莉。看了,就覺得還在。
樹在,我就在。花在,我就在。
高寒小姐,謝謝你。
竹內雲子”
高寒把信看了兩遍。風吹過來,信紙在她手裡沙沙作響,像是一首輕柔的歌。她把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上樓。
回到屋裡,她關上門,走到桌前,把信放在桌上。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前,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到窗前。
窗臺上,那盆新茉莉開了幾朵花。白色的,小小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花瓣層層疊疊,舒展得恰到好處。一股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清冽而幽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聲。
那盆枯枝還立在旁邊。乾巴巴的,褐色的,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但它依然立著,姿態挺拔,像是在堅守著什麼。
她看看新茉莉,又看看枯枝,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游移。
她想起竹內雲子信裡的話:“花不開,枝還在。枝枯了,根還在。根爛了,土還在。土還在,春天就還在。”
是的。土還在,春天就還在。
她伸手碰了碰新茉莉的花瓣,指尖傳來柔軟而微涼的觸感。然後她收回手,走到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鋪開,又拿出鋼筆,擰開筆帽。
她蘸了蘸墨水,開始寫回信:
“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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