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原之戰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弗拉基米爾癱軟如泥，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護教軍戰士拖走，他麾下還能站著計程車兵們，則在一片茫然和恐懼中，被有序地繳械、看管。
傷員在呻吟，勝利者在沉默地打掃戰場，收殮袍澤的遺體。
無數繁瑣而必要的工作堆積如山——清點俘虜，統計傷亡，安撫軍心，接管冰鐵堡，消化新佔領的地盤，預防可能出現的瘟疫和混沌殘留汙染……千頭萬緒，足以讓任何一個領導者焦頭爛額。
但周北辰此刻卻很清閒。
他找了個相對乾淨、能俯瞰大半戰場的小土坡，一屁股坐了下來，甚至還有閒心從隨身的小皮囊裡摸出一塊風乾的肉乾，慢悠悠地嚼著。
拉瓦錫和他那幫經過工分制考驗、能力出眾的行政班子，已經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帶著狂熱的效率和使命感撲向了這些戰後資產重組工作。看著那些傢伙因為被委以重任而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周北辰不由得感慨，當領導，尤其是這種甩手掌櫃式的領導，確實爽。特別是像古代君王那樣，把事情丟給手下，他們還得感恩戴德，覺得是莫大的信任和榮耀。
“嘖，權力的滋味……”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滿足地眯起了眼。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而有力。是洛嘉。
他身上的白袍依舊帶著破損和汙跡，但那股經過大戰洗禮、尤其是最後淨化惡魔後縈繞不散的威嚴與神聖感，卻比任何華服都更引人注目。他走到周北辰身邊，學著他的樣子，不太講究地坐了下來，目光掃過下方忙碌而肅穆的景象。
“兒子，”周北辰嚥下肉乾，用手肘捅了捅洛嘉，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和讚賞，“你剛剛最後站那兒，看著那幫人跪下去的時候，裝的這個逼，可太帥了！效果拔群！”
洛嘉轉過頭，紫羅蘭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父親，裝逼……是什麼意思？”
“啊？”周北辰一愣，隨即樂了，這才想起這詞兒對洛嘉來說屬於超綱內容。他撓了撓頭，儘量用對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這個嘛……大概就是指，透過某種行為、語言或者姿態，刻意地、但又不能太刻意地，展現出一種遠超常人的格調、氣勢或者能力，從而達成震懾、吸引崇拜或者單純讓自己心裡很爽的目的。嗯……就像你剛才，這就是一種非常高階的裝逼，效果特別好！”
洛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有點明白了，但他臉上並沒有露出絲毫得意，反而那抹困惑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取代，他沉默了片刻，望向下方那些正在被驅趕、看管的原弗拉基米爾士兵，以及更遠處一些收斂屍體的民夫。
“沒什麼，父親。”洛嘉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只是……可能也像您說的，是某種情感資產的考量。但我剛才，更多的是突然覺得……他們很可憐。”
“可憐？”周北辰挑了挑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為什麼？成王敗寇，自古如此。他們跟錯了主子，站錯了隊，有這個下場不奇怪。”
“不是因為這個。”洛嘉搖了搖頭，“我是覺得，他們中的很多人，在戰場上和我們殺得你死我活，但可能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鬥。”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我們地上天國的戰士，至少很清楚，他們是為了保衛家園，為了工分，為了家人能吃飽穿暖，為了那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地上天國而戰，他們所崇拜的也是我這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神子。可他們呢？為了弗拉基米爾？為了他許諾的虛無縹緲的獎賞？還是為了……他們信奉的那個神？”
洛嘉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是他內心真正困惑時的表現：“可是父親，為什麼會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從未真正見過，也從未為自己切實做過些什麼的存在，就如此輕易地獻上自己的忠誠、汗水，甚至是生命呢？我不明白。這不符合等價交換。”
周北辰看著洛嘉那充滿求知慾和一絲憐憫的眼神，心裡暗道：好傢伙，原體就是原體，這思維深度，已經開始觸及哲學和社會學層面了。他清了清嗓子，覺得是時候再給好大兒上一課了。
“孩子，你能認識到這一點，這很好。這說明你沒白跟我學。”周北辰擺出一副資深講師的模樣，“你問什麼是宗教？行，那我們今天就換個角度，再用你熟悉的品牌思路，給你重新拆解一次。”
“你看啊，”他掰著手指頭，“一個成功的品牌，需要什麼？首先，得有個Logo和VI系統吧？聖約教的標記、特定的祈禱手勢、華麗的教堂，這就是它的視覺識別。其次，得有核心廣告語和品牌故事吧？信我者得永生、父神創世、先知受啟示，這些就是它的Slogan和品牌傳奇，聽起來高大上，充滿誘惑力。”
“然後，得有產品和服務吧？雖然這產品——也就是所謂的救贖、恩典——是虛擬的，延遲兌現的，甚至可能永遠不兌現，但它提供了情緒價值——就像那個批吐批，以後我再給你講講這個——它能緩解人們對死亡、對未知、對現實的痛苦和恐懼，這叫解決使用者痛點！”
“再者，得有渠道和場景吧？教堂就是它的線下體驗店，祈禱和禮拜就是它的使用場景， 牧師和主教就是它的渠道經理和客服人員。”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它需要建立使用者歸屬感和社群文化。讓你覺得信了它，你就是自己人，和那些異教徒、不信者不一樣，有了優越感和精神寄託。這套組合拳下來，經過成百上千年的迭代和壟斷，品牌就變成了信仰，使用者就變成了信徒。”
周北辰總結道：“所以，宗教，本質上就是一個運營得非常成功、深度捆綁了使用者情感和意識形態的超級品牌。弗拉基米爾和他計程車兵，就是被這個品牌洗腦深度使用者，為了維護品牌的純潔性和市場份額，心甘情願地付出了一切，包括生命。而我們新約教，要做的就是打造一個更先進、更務實、真正能兌現價值的新品牌，去替代它，去爭奪使用者心智。”
洛嘉聽得極其專注，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顯然在快速消化和理解這套全新的、充滿“北辰特色”的解讀。他緩緩點頭：“所以，我們是在……進行一場品牌的升級與迭代。用等價交換和地上天國的現實價值，去替代舊品牌虛無的承諾。”
“我兒悟性真高！”周北辰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話題告一段落，夜晚的寒風吹過，帶著涼意。周北辰似乎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不過，也是古怪。咱們這邊打得熱火朝天，混沌都冒頭了，那個叫艾瑞巴斯的傢伙，按說早就該跳出來搞風搞雨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我還一直惦記著要宰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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