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暗下去之後,車庫裡只剩下裝置散熱風扇的低鳴,還有窗外星空永恆的沉默。
可汗坐在他對面的舊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抵著下巴。那張臉上此刻凝固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呆滯。他的眼睛還盯著已經變黑的播放螢幕,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大腦還在努力處理剛才接收到的資訊。
周北辰等了一會兒,見可汗還是沒動靜,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周北辰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你的嘴巴還要張到什麼時候?喝口茶?”
可汗眨了下眼,終於把視線從螢幕移開,轉向周北辰。他的嘴巴確實還微微張著,合上時能聽見極輕的“咔”一聲,像是關節復位。
“……茶。”可汗說,聲音有點幹。
周北辰給他倒了杯茶,用的是可汗上次帶來的巧高里斯山茶葉。深褐色的茶湯在杯子裡盪漾,熱氣裊裊上升,帶著那種獨特的、混合了苦味和礦物氣息的香氣。可汗接過杯子,沒喝,只是雙手捧著,讓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車庫裡又安靜了一會兒。可汗低頭看著茶杯,像是在研究茶葉的旋轉軌跡。周北辰也不急,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喝著,等著可汗消化完剛才那枚精神核彈。
“這東西,”可汗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殘留的震顫,“你給其他人看過了沒?”
“你是第一個。”周北辰說,“連洛嘉都沒看。”
“你還打算給誰看嗎?”可汗問,抬眼看向周北辰。
“看心情。”周北辰聳肩,“也許會分享給科茲?我覺得他看到帝皇COS魔法少女的樣子,說不定會有點共鳴——畢竟他也挺喜歡那系列的。或者福根?他對一切‘美學實踐’都有興趣。但得等我先敲詐……呃,等我和帝皇完成一些友好的資源交換再說。”
可汗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終於笑了出來。
“所以感受如何,好兄弟?”周北辰也笑了,把問題拋回去。
可汗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他嚥下茶水,閉上眼睛,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組織語言。幾秒後,他睜開眼,眼神變得清澈了些,那種慣有的、帶著點玩味的銳利重新浮現。
“怎麼說呢,”可汗慢慢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周北辰挑眉:“哦?解釋解釋。”
可汗放下茶杯,身體靠回沙發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姿勢放鬆了些。
“你知道Vtuber吧?”他問。
周北辰愣了一下。這個詞從他——或者說,從他前世帶來的記憶裡——冒出來,和眼前這個戰錘宇宙的星際戰士原體組合在一起,有種荒誕的錯位感。
“……知道。”周北辰謹慎地回答,“怎麼了?”
“你把帝皇想象成一個Vtuber。”可汗說,手指在空中虛劃,“那個金色大隻佬,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發號施令、金光閃閃、讓所有人又敬又怕的人類之主——那是他的‘皮套’。一個精心設計的形象,一個為了特定目的而展現給外界的人格面具。”
他頓了頓,看向周北辰:“而他‘皮下’的實際中之人,是那個DV機裡的黑皮少女,那個會在漫展裡瘋跑、會COS魔法少女、會對著鏡頭做鬼臉的尼歐斯。”
周北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這個比喻雖然離譜,卻意外地有說服力。他想起帝皇平時那些“低情商”行為,如果把這些理解成一個活了無數年、但內心某部分還停留在少女時期的存在,在努力扮演“人類之主”這個角色時的偶爾穿幫……
“操。”周北辰喃喃道,“你這個比喻居然有點道理。”
“不是嗎?”可汗笑了,“想想看,他那些讓你哭笑不得的操作,是不是就像個不太熟練的主播,偶爾會忘記自己在直播,暴露出真實性格?還有他對原體們的態度——時而像個嚴厲的父親,時而又想跟孩子們打成一片,結果常常弄巧成拙。這不就是一個套著‘帝皇’皮套的少女,在努力扮演‘父親’這個角色時的力不從心嗎?”
周北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他想起了“黃陂梓”——帝皇偽裝成他前世牌友時用的那個形象,那個有點猥瑣、愛打遊戲、會蹲在路邊吃燒烤的中年大叔。如果那層偽裝之下,真實的核心是DV機裡那個元氣滿滿的黑皮少女……
“想起那個被稱為黃陂梓的猥瑣男皮下是一個美少女,”周北辰說,語氣變得古怪,“還蠻有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