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被押走的訊息傳到第九連時,已經過了午夜。
艦船上的“午夜”只是一個計時器上的數字,但第九連的駐區仍然按照諾斯特拉莫的傳統把這一時段的照明調到了最低檔。走廊裡只有地腳燈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像某種半熄的餘燼。幾個老兵坐在休息室裡,沒有人說話。
門開了。
進來的人叫瓦倫,第九連的資深突擊隊員,馬庫斯同一個小隊的搭檔,兩人並肩作戰超過一百三十年。他走進來的時候,頭盔夾在腋下,臉上那道從眉骨拉到下頜的舊疤在暗光裡泛著白。他在最近的空位上坐下,把頭盔放在桌上,雙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
“馬庫斯失敗了。”他說。
沒有人表示意外。
“塞維塔沒有殺他。流放外圍守備部隊。”
還是沒有人說話。但角落裡有人把指關節按出一聲脆響。
瓦倫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意味著他不屑於殺。一個兩百年的老兵,一個為軍團流過血、殺過敵、跟著原體打過仗的兄弟,在他眼裡已經不值得殺了。因為他知道殺不殺都一樣——反正軍團已經是他的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我早就說過。”坐在窗邊的老兵開口了。他叫奧瑟,在第九連幹了好幾年偵察兵,還沒轉正。“當年原體把軍團管理權‘暫時’交給他,我就知道不會有什麼‘暫時’。你們看看現在——原體多久沒在軍務會議上露面了?上一次我們連的作戰計劃是誰籤的字?塞維塔。上一次夜蝠議會的決議是誰釋出的?塞維塔。上一次軍團漫展——好吧,漫展我們不說——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
“漫展也是他辦的。”有人小聲說。
“對,漫展也是他辦的!連漫展都是他辦的!”奧瑟一拍桌子,彷彿這個論據比什麼都更有力,“原體以前多喜歡漫展!每一屆都親自去!現在呢?原體連臉都不露了!你以為原體是不想去嗎?你以為原體是不想親自站在臺上跟我們說兩句嗎?”
休息室裡的空氣開始升溫。幾個一直沉默的老兵也開始交換眼神。瓦倫等到這個時機,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資料板,展開鋪在桌上。資料板上是一張軍團組織架構圖,標註著各級指揮官的許可權範圍和彙報關係。他在“軍團首席顧問”的節點上用手指畫了個圈。
“你們看這個。從正式職銜上說,塞維塔是‘首席顧問’。顧問是什麼意思?提出建議,由原體做決定。但實際運作呢?”他用手指沿著許可權線條一路劃下去,“所有部門的彙報先彙總到他那裡,他做初審,他寫批註,他擬好決定草案,然後——注意——然後他才呈給原體。原體看到的是已經被他篩選過、加工過、包裝過的資訊。原體籤的字,是他擬好的字。”
“這不就是——”一個年輕些的戰士剛開口就停住了,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不敢把那個詞說出口。
“就是篡權。”瓦倫替他說了。
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反駁。
“我有一個兄弟,”奧瑟突然說,聲音變得比之前沉了許多,“在軍團行政部做文書。他告訴我,去年一整年,原體親筆簽署的檔案只有十七份。十七份!一個軍團之主,一整年只簽了十七份檔案!剩下的全是塞維塔代簽。而且是‘經原體授權’代簽。你們告訴我——這‘授權’是原體心甘情願給的,還是被架空了之後不得不給?”
“我聽到的是另一種說法。”另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兵開口了。這個人叫卡爾,是第九連最老的幾個人之一,他的嗓子被異形的毒氣毀過,說話的聲音沙啞低沉,但每個人都會聽,“塞維塔不是代簽。他是直接把原體的許可權印信複製了一份。你們知道塞維塔手裡有什麼嗎?他有原體的個人通訊加密金鑰。這意味著他可以以原體的名義向任何軍團指揮官下達命令,而對方收到的命令在技術層面上和原體親自下達沒有任何區別。”
“這不可能。”有人本能地反駁。
“不可能?”卡爾轉過頭,渾濁的眼珠盯著那個反駁的人,“你上一次直接和原體通話是什麼時候?”
那個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一年前?”卡爾又問另一個人,“你呢?”
“……我從來就沒跟原體透過話。”
“對。”卡爾靠回椅背,“沒有人能直接聯絡原體。所有通訊都必須經過塞維塔。他說原體在休息,原體就在休息。他說原體在思考,原體就在思考。他說原體不想被打擾——你還能闖進去確認嗎?”
瓦倫把話頭接了回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被地腳燈的電流聲蓋過:“你們知道馬庫斯是怎麼對他說的嗎?馬庫斯說,‘你架空原體’。塞維塔沒有否認。他只是說,‘這是今年第三次了’。那語氣太勾巴平常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根本不覺得這是指控。因為他已經把架空變成了常態。對他來說,這已經是秩序。”
這句話像一顆延時引爆的爆彈,在每個人腦子裡炸開。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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