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議雖被大夥兒否決，林越心裡的火苗卻沒熄滅。他琢磨著，與其空口爭論，不如先拿個實在的樣子出來。要修能澆全村田地的大蓄水池，眼下確實不現實，可挖個小集雨坑試試水，總能行得通。只要讓村民們親眼瞧見雨水能存住，就不愁沒人信。
他在村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選中了趙鐵柱家院子邊上的一塊空地。這裡地勢稍低，泥土也相對鬆軟，離屋子近，取土省勁不說，下雨時屋頂的水流、院子裡的積水，還能順著自然坡度往這兒淌，簡直是天然的集雨處。
“鐵柱哥，嫂子，”林越找到正在院裡編草繩的夫婦倆，指著那塊空地說，“我想在這兒挖個小坑，試試能不能接住雨水。就算澆不了地，平時洗個菜、給牲口飲水，也比去河邊挑那渾泥水強，你們看行不？”
趙鐵柱抬頭瞅了瞅那塊雜草叢生的空地，又看看林越眼裡的認真勁兒，想起他之前用鹽水治傷、草木灰防蚊的法子雖怪卻管用，心裡那點猶豫漸漸散了。他把手裡的草繩往地上一擱，拍了拍大腿：“成！反正那地空著也是長草，俺幫你搭把手！”
春花嫂子手裡的活計慢了下來，心裡嘀咕這外鄉人又要折騰——天曉得雨啥時候來，費這勁挖個坑等水，不是傻事嗎？但男人應了聲，她也不好多說，只輕聲道：“那你們小心些，別累著。”
說幹就幹。第二天一早，林越和趙鐵柱就扛著傢伙什上了陣。趙鐵柱的腳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還不能太用力，林越便主動拿起那把木柄嵌著薄鐵片的“鐵鍬”，學著村裡人的樣子往下挖。可這活兒看著簡單，幹起來卻比登天還難。鐵片鈍得厲害，碰到硬土塊就直打滑，沒挖幾下，林越的手掌就磨出了紅印，沒多久便起了水泡，腰像被塞進了塊石頭，又酸又脹，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就洇成了個小泥點。
趙鐵柱看他齜牙咧嘴的笨拙模樣，忍不住憨厚地笑了：“林小哥，你這細皮嫩肉的，還是得練啊！”說著便把鐵鍬接了過去，“俺來挖，你幫著把土挪到邊上就行。”他常年跟土地打交道，一鋤頭下去又深又穩，很快就挖出個規整的土坎。林越則拎著個破筐，一趟趟把鬆土運到遠處堆著，兩人配合著，倒也利索。
就這麼一刨一運，足足忙了兩天。當最後一筐土被挪走，一個直徑約兩米、深近一米五的土坑終於成型。坑壁不算筆直，卻也結實，林越又從河邊撿來些相對平整的石塊，一塊塊塞進坑底和四壁的縫隙裡，藉著溼泥夯實——這是他從村裡老人那兒學的土法，能防坍塌，還能少滲水。
坑挖好後，咋看都像個普普通通的土窟窿。路過的村民瞧見了，都忍不住停下腳瞅兩眼，嘴裡嘖嘖稱奇。
“這外鄉人又琢磨啥呢？挖個坑能當飯吃？”
“怕不是閒得慌吧，等天旱透了，這坑怕是要裂得能塞下拳頭。”
議論聲不大，卻句句飄進林越耳朵裡。他不惱也不解釋，只是每天一早一晚都去坑邊轉兩圈，把掉進去的雜草拾出來，偶爾抬頭看看天，眼裡藏著一絲期盼。
就這麼等了四五天，這天下午，原本毒辣的日頭忽然被烏雲遮了個嚴實。風捲著塵土刮過村口，遠處傳來悶悶的雷聲，滾得越來越近。沒多久，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起初還疏疏落落，很快就連成了線，成了一場淅淅瀝瀝的中雨，一下就下了近一個時辰。
林越站在屋簷下，眼睛直勾勾盯著院角的土坑。只見雨水順著茅草屋頂的縫隙往下淌，匯成細細的水流；院子裡的積水也順著他特意剷出的淺溝，汩汩地往坑邊湧，爭先恐後地匯入那個不起眼的土窟窿裡。坑底的石塊被沖刷得發亮，水面一點點漲起來，從坑底的陰影裡慢慢浮上來，映著灰濛濛的天光。
雨一停，趙鐵柱和春花嫂子就像被按了開關，“噔噔噔”跑到坑邊。這一看，兩口子都愣住了——坑裡居然積了半坑水！不算多，卻清凌凌的，映著坑壁的黃土，看著就讓人心裡發顫。在這旱了快半年的日子裡，能瞧見這麼一汪沒摻泥的清水，簡直比見了金子還讓人歡喜。
“成了！真成了！”趙鐵柱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把拍在林越肩膀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倒，“林小哥，你這坑，真能存住水！”
春花嫂子也湊到坑邊，伸手撩了撩水面，冰涼的觸感讓她眼睛一亮：“這水比河裡的清亮多了！洗東西肯定得勁！”
林越看著那汪晃動的清水，心裡也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開始，離解決全村的缺水難題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可這一刻，那個被村民們笑話“沒用”的土坑，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粼粼波光，像一顆被遺忘的珍珠，突然在乾涸的土地上亮了起來。它悄悄遞出了一個訊號：天不給水，或許，人能自己找水。這訊號很弱，卻足以讓被絕望浸了許久的村民們，心裡悄悄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