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站在槐樹盤虯的樹根上,面前擺著一小筐從堆肥垛不同位置取來的樣品:表層的乾草、中層的正在發酵的混合物、以及靠近底部已經有些變色的材料。即使隔著點距離,那股複雜的異味依然隱隱可聞,讓不少人皺緊了鼻子。
“三叔公,孫老丈,各位叔伯嬸子,”林越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後院堆肥,臭氣擾民的事。我先給大家賠個不是!”說著,他朝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這個舉動讓一些人臉上的怒色稍緩,但王老五立刻冷哼道:“光賠不是有啥用?能把臭味變沒了?”
林越直起身,看向王老五,不卑不亢:“王叔,臭味現在確實還有,而且不小。但我想跟大家說說,為啥要弄這個,這臭味又是咋回事。”
他拿起表層的一把乾草:“大家看,這是秸稈、落葉,咱們平時要麼燒了,要麼扔了,對吧?”又指了指中層那團黑乎乎、冒著熱氣的東西,“這是混了糞便、泔水、泥土,正在爛的東西。為啥要讓它爛?因為這些東西里面,有莊稼長的‘力氣’!”
“力氣?”一個村民疑惑。
“對,就是地力!”林越儘量用最樸素的比喻,“咱們種地,就像人幹活。人幹活要吃飯,地‘幹活’(長莊稼)也要‘吃飯’。這‘飯’就是地裡的養分。咱們年復一年地種,收走的糧食裡就帶著地裡的‘飯’,地就越來越‘瘦’,越來越沒力氣,所以莊稼越長越差。”
這個道理,老莊稼把式們都懂,紛紛點頭。
“那怎麼辦?”林越自問自答,“就得給地‘補飯’!糞便直接上地,是補飯,但勁兒太沖,還容易燒苗,也招蟲子。而且光靠那點糞肥,不夠!”
他指著那堆發酵物:“我這個堆肥的法子,就是把平時這些咱們不要的‘廢物’——秸稈、爛菜葉、刷鍋水,還有糞便,混在一起,讓它們在裡面慢慢‘爛熟’、‘消化’。這個過程,就像……就像咱們用糧食釀酒,糧食得先發酵,才能變成酒。這堆肥也是在‘發酵’,把那些硬邦邦、不好吸收的東西,變成又軟又黑、地很容易就能‘吃下去’、‘消化掉’的好肥料!這個過程,就會發熱,就會……有點味道。”
“有點味道?那是‘有點’嗎?”王老五旁邊一個漢子嚷道,“簡直比死老鼠還臭!”
“現在臭,是因為它正在‘使勁兒發酵’,正在把廢物變寶貝!”林越聲音提高了一些,“等它發酵好了,不再燙手了,顏色變得烏黑,捏起來鬆軟,那時候味道就會小很多很多!而且這樣的肥,勁道足,又溫和,上到地裡,莊稼最愛吃!一點能頂普通糞肥好幾點的用處!”
他拿起一點靠近底部、顏色已經變深的材料,雖然還有味,但確實比中層的衝勁小了些:“大家看,這下面的,已經開始變樣了。再等些日子,整個堆都會變成這樣。到時候,咱們把它撒到地裡,尤其是像亂石坡那種薄地,效果最好!”
“說得好聽!”王老五根本不買賬,“誰知道你是不是瞎掰?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得等多久?這十天半個月的,全村人就天天聞這臭味?憑啥為了你那點不知道成不成的‘寶貝肥’,讓大家受這個罪?”
這話戳中了許多人的心坎。是啊,未來的好處是虛的,眼前的臭味是實的。
林越知道,必須給出更實際的承諾和解決方案。他轉向三叔公和孫老丈,誠懇地說:“三叔公,孫老丈,各位鄉親,我知道臭味擾了大家清淨,是我的不是。這樣行不行:第一,我保證,從明天起,翻堆儘量選在清晨人最少、風向往村外吹的時候,而且翻完後立刻用厚土嚴嚴實實地蓋住,最大限度減少臭味擴散。”
“第二,堆肥的地方,我再用舊席子、秸稈圍擋一下,儘量阻隔氣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越目光掃過眾人,“這堆肥,是我堅持要弄的,所有的麻煩,也該由我來擔。如果最後這肥漚好了,用到地裡,確實能讓莊稼長得明顯更好,那我希望,第一批用上這肥的收成,不管多少,都拿出來,分給這幾天被臭味困擾最厲害的幾戶鄉親,算是一點補償,也是讓大家親眼看看這肥的效果!”
“如果……如果這肥最後沒啥用,或者還是臭不可聞,”林越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那我林越,自己把那些臭東西清走,埋到遠離村子的山溝裡去,絕不再給大家添麻煩!而且,我當眾給大家賠罪,從此不再提這堆肥二字!”
這個承諾,有讓步,有擔當,也有對成果的信心。尤其是提出用未來的收成補償,並願意承擔徹底失敗的風險,讓不少村民動容。這至少說明,林越不是胡鬧,他是真的相信這東西能成,也願意為自己的嘗試負責。
三叔公和孫老丈交換了一下眼神。孫老丈捋著鬍鬚,緩緩開口:“林小哥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情理俱在。這‘堆肥’之法,聞所未聞,其味也確實擾人。然,事有兩面。林小哥此前所為,皆是對村有益之事。此次雖氣味不佳,但其本意亦是增補地力,用心是好的。且其已有周全考量,並願承擔後果。”
三叔公點了點頭,看向眾人,尤其是王老五:“老五,還有大夥兒,林小哥話說得實在。咱莊稼人,誰不想地肥苗壯?只是這法子新奇,味道也衝。既然林小哥願意儘量減味兒,也說了不成自己擔著,咱們是不是……也容他試一試?就按他說的,看看最後這‘寶貝肥’,到底是不是個寶貝。萬一成了,對咱全村都是好事。大家看呢?”
三叔公和孫老丈的表態,加上林越誠懇的承諾和擔責,讓大多數村民的不滿平息了下來。大家低聲議論著,覺得林越雖然折騰,但態度還算端正,而且似乎……也有那麼點道理?為了以後可能的好處,忍忍這暫時的臭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王老五見大勢已去,三叔公都發了話,知道再鬧下去自己反而沒理,只能鐵青著臉,狠狠地瞪了林越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哼!俺就等著看!看你最後能掏出什麼‘香餑餑’來!要是沒用,可別怪俺說話難聽!”說完,帶著他的人悻悻地走了。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林越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堆肥必須成功,必須儘快顯現效果,否則,他失去的將不僅僅是這堆肥料,更是他在亂石村立足的根本。而轉化這“臭臭的肥料”為“香餑餑”的希望,全都繫於那堆沉默發酵的有機物,和接下來他必須加倍小心的管理上。
夜色漸濃,打穀場的人群散去。林越和趙鐵柱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趙鐵柱長出了一口氣:“林小哥,剛才可把俺嚇死了!不過你說得真好!俺都覺得那肥肯定能成了!”
林越卻沒有多少輕鬆,只是望著後院那被草蓆和厚土掩蓋的角落,輕聲說:“鐵柱哥,接下來才是關鍵。這肥,咱得伺候得更精心才行。味道要壓住,發酵要促好……不能出一點岔子。”
說服,只是贏得了時間。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否用結果,讓所有質疑者閉嘴,讓所有忍耐者得到回報。那堆“臭臭的肥料”,此刻承載的,已不僅僅是土豆地的希望,更是林越在這個時代,用知識改變命運之路上,必須跨越的一道無形關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