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帶動大輪……再用皮帶分到小錠子上……”姜木匠喃喃自語,手指虛點著圖紙上的結構,“想法倒是新奇!省了搖車把子的手勁,還能多帶錠子……這大輪和小輪的齒比……不對,這兒用皮帶,得算周長和轉速……還有這腳踏連桿的長短,得合上人坐著踩的勁兒……”
他越說越快,眼中放出光來,那是真正的手藝人遇到有趣挑戰時的興奮。“後生,你這圖誰畫的?有些門道!不過這尺寸都還是估摸的吧?這腳踏板的支點在這裡,人踩下去,力道傳到這根連桿,再帶動這個曲軸……嗯,這裡得加固,木頭得選硬實的,不然用不了多久就得晃……”
林越心中大喜,知道找對人了!姜木匠不僅看懂了,而且立刻就能從製作和實用的角度提出關鍵問題。
“姜師傅慧眼!這些尺寸正是需要像您這樣的老師傅來定的。這圖是我口述,工坊裡一位李先生幫忙整理的,很多細節我們都不懂,所以才來請教您。”林越誠懇道,“不知姜師傅可否願意幫忙,咱們一起試著把這東西做出來?工料錢、工錢都好說。若是成了,這法子咱們不藏著掖著,願意做的木匠都可以學,讓更多紡紗的人家得益。”
姜木匠抬起頭,看著林越,眼神有些複雜:“後生,你這想法是好。真做成了,能幫不少人家。可你想過沒有,紡車快了,紗線多了,織布呢?織布要是跟不上,紗線堆著也沒用。再者,這東西真要普及開,現在那些靠紡紗掙點零碎錢的人家,會不會反而沒了活計?”
林越一愣,隨即肅然起敬。姜木匠不僅手藝好,想得也深,這才是真正紮根於生活、懂得民生艱辛的匠人。
“姜師傅考慮得是。”林越認真道,“織布的事,小子也在想。或許接下來,咱們也得琢磨琢磨怎麼讓織布也快些、好些。至於會不會讓人沒了活計……小子以為,工具變好,是讓人幹同樣的活更省力、出活更多,省下的時間和力氣,或許可以乾點別的,或者織出更細密好看的布,賣更好的價錢。關鍵是,得讓大家都能學著用上新工具,而不是隻有少數人得利。”
姜木匠盯著林越看了半晌,見他眼神清正,不似作偽,終於點了點頭:“你這後生,心術還算正。罷,老頭子我閒著也是閒著,就陪你折騰一回!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東西能不能成,得試了才知道,可能得反覆改,費工費料。”
“那是自然!一切聽姜師傅的!”林越大喜。
接下來的日子,井兒巷尾的工坊裡,除了日常的肥皂白糖生意和工具維修,又多了一項“重大工程”。姜木匠成了工坊的常客,帶著他的工具,和林越、李墨整日泡在院子裡。
第一架試驗用的腳踏紡車骨架很快就做了出來。用的都是普通木料,尺寸按姜木匠的經驗和林越計算的比例調整。安裝上皮帶(先用結實的麻繩代替)和臨時找來的幾個舊紡錠,第一次試車卻失敗了——腳踏費力,傳動不暢,皮帶打滑,紡錠轉速不一。
姜木匠不氣餒,圍著那堆木頭骨架琢磨了半天,這裡削掉一點,那裡加個楔子,調整了輪軸的位置和皮帶的鬆緊。林越則根據物理知識,建議調整腳踏連桿的長度和支點位置,以省力。李墨則在一旁飛快地記錄著每次修改的細節和效果。
第二次,傳動順暢了些,但紡錠轉速還是不穩。姜木匠懷疑是紡錠本身不勻,又親手削制了幾個更規整的竹錠。林越則想到可能是大輪和小輪的直徑比例還需要最佳化。
第三次、第四次……院子裡堆滿了刨花和試驗的零件。石頭和小栓也常常幫忙打下手,遞工具,搖輪子試力度。失敗的次數很多,但每失敗一次,姜木匠和林越對這東西的理解就更深一層,圖紙上的疑問和待定引數也一個個被確定或修正。
期間,王儉王大人又來過一次,看到院子裡那架奇形怪狀、尚未成功的“紡車”骨架,聽了林越的解釋,只點點頭說了句“於民生有大益,用心做”,便沒再多問,似是默許。這給了林越更大的信心。
足足折騰了大半個月,當第六版試驗機被組裝起來,姜木匠的女兒(一個三十來歲、熟練的紡紗婦人)被請來試坐上去,腳踏板輕輕一踩——
“吱呀——嗡……” 大輪平穩地轉動起來,透過四根繃得恰到好處的麻繩皮帶,帶動著下方四個竹紡錠齊齊旋轉,發出均勻的嗡嗡聲。
婦人熟練地續上棉條,手指靈巧地引紗、加捻。四個錠子上的紗線,肉眼可見地同時變長,雖然粗細還略有不勻,但那速度,比起她平時手搖紡車一次只能紡一根,快了何止兩三倍!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轉動的輪子和漸漸成型的紗線。姜木匠粗糙的大手微微顫抖,眼睛一眨不眨。李墨握筆的手停在半空。石頭和小栓張大了嘴巴。
那紡紗的婦人起初還有些生疏,很快便適應了節奏,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爹!這……這真是省力!腳踩著就行,手光管續棉和捻線,眼睛看著這幾個錠子就成!這要是用熟了,一天怕是能多紡出好幾兩紗!”
成功了!雖然還很粗糙,需要進一步最佳化和熟練,但原理驗證了!多錠腳踏紡紗的可行性,被這架簡陋的試驗機證實了!
姜木匠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出聲來:“成了!真成了!後生,你這腦子,真管用!”他圍著紡車轉圈,眼裡全是興奮的光,“這裡,這裡還得再打磨光滑,減少摩擦。這皮帶得換更耐磨的牛筋或皮條。竹錠最好換成木頭的,更穩當。還有這架子,得做得更結實輕便……”
林越也難掩激動,但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他看向同樣激動得臉色發紅的李墨,道:“李相公,趕緊把最終確定的尺寸、製作要點、除錯方法都詳細記下來!還有姜師傅剛才說的改進意見!”
“東家放心!”李墨立刻伏案疾書。
接著,林越看向姜木匠,鄭重道:“姜師傅,紡紗的難關,咱們算是打開了一個口子。接下來,恐怕真得像您之前提醒的,得琢磨琢磨織布的事了。您對織布機,可有了解?”
姜木匠抹了把額頭的汗,笑道:“織布機?那玩意比紡車複雜,但老頭子我也打過幾架。怎麼,後生你又有什麼新想法了?”
林越的目光投向工房裡另一疊關於“提綜”、“打緯”等織布原理的零星筆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紡織紡織,紡的問題找到了突破口,那麼織的改良,也該提上日程了。或許,該去拜訪一下錢掌櫃,或者本地的織戶,看看現在的織布機,到底有哪些可以改進的地方。便民的路,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解決了一個問題,便看見下一個需要攀登的階梯。而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邊有了可靠的夥伴,和實實在在的、能夠改變生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