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的手指還停在輿圖上“老龍灣”那個醒目的河曲彎道處,屋內的寂靜卻彷彿被無形的弦拉得更緊。吳判官放下茶盞,杯底與托盤相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打破了沉默。
“裁彎取直,耗費巨大,且需佔用下游王家莊部分良田,易起爭端。深挖拓寬,看似穩妥,然老龍灣一帶地質複雜,舊志有載,深挖恐遇流沙層,不僅工程量大增,且新挖出的河岸若不及時加固,極易崩塌,前功盡棄。”林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將工房內部爭論的兩難之處,一語點破。
吳判官眼中銳光一閃,身子微微前傾:“依你之見,當如何?”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圖紙和老龍灣周邊標註的地形、村落間來回掃視,腦中迅速調取著在清潩河工地和青石鎮處理水土問題的經驗碎片,並與眼前的資訊拼接、推演。片刻,他才緩緩開口,手指在河曲上游和下游幾處關鍵位置點了點:
“在下以為,或可跳出‘非此即彼’之困局,嘗試‘疏導為主,加固為輔’的綜合之策。”
“哦?細細說來。”吳判官的興趣明顯被勾了起來,示意書吏記錄。
“其一,並非完全放棄‘裁彎’,但不必全河段取直。”林越的手指在河曲頸部(彎道最細處)劃了一道短促的線,“可於此最狹窄、水流沖刷最烈之處,開鑿一道較窄的‘分流渠’,長度不必長,數十丈即可,連通彎道上下游。主汛期時,部分洪水可經此分流渠快速下洩,減輕主河道壓力,尤其能降低對彎道凹岸(被沖刷一側)的衝擊。此渠佔地少,工程量遠小於全段取直,且位於荒地或灘塗,可避良田。”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吳判官的神色,見其凝神傾聽,才繼續道:“其二,對於主河道,尤其是彎道凹岸及下游易淤積段,不追求一味深挖,而以‘束水攻沙’結合‘區域性疏浚’為主。可在凹岸關鍵位置,採用‘木石沉廂’或‘竹籠裝石’之法,修築一些突出河岸的短丁壩或導流堤,引導水流沖刷河心深槽,帶走淤沙。對於已嚴重淤積、影響行洪的河段,則集中人力進行疏浚,挖出的泥沙可就近加固堤防或填高灘地。此法較之全線深挖,更省工省料,且能利用水力自身維持部分河道形態。”
“其三,”林越的手指移向彎道凸岸(泥沙淤積一側)及下游緩流區,“於此等水流平緩、易生灘塗之地,可有計劃地移植或種植耐水柳、蘆葦等根系發達的植物,固灘護岸,緩流促淤,長遠來看,既可穩定河岸,又能逐漸形成有益的河灘溼地,對防洪亦有助益。此乃‘以生物之法固土’。”
“最後,”他總結道,“無論採取何法,工程實施時,民夫組織可借鑑清潩河與青石鎮經驗,分段包乾,明確責任,輔以簡單工具改良(如省力的挖泥簸箕、簡易滑車),並注意民夫飲食醫藥,方能保工期,減怨言。材料方面,竹、木、石料可就近取材,減少遠途運輸之費。”
一番話說完,屋內靜得落針可聞。幾個原本埋頭書案的書吏也悄悄抬起頭,驚訝地看著這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他所說的“分流渠”、“束水攻沙”、“木石沉廂”、“竹籠裝石”、“生物固灘”,有些詞他們聞所未聞,有些則只在極古老的河工書或匠人口耳相傳中模糊提及,如今卻被如此清晰、有條理地整合進一個具體的方案中,且處處透著對省錢、省工、減少民擾的考量。
吳判官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眉頭先是緊鎖,彷彿在急速消化、評判這些前所未聞的思路,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著。漸漸地,那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些許,眼中銳利的光芒被一種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分流渠……束水攻沙……竹籠裝石……”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的老龍灣,彷彿在腦海中依照林越的描述重新勾勒河形水勢,“你所說的‘竹籠裝石’,可是以竹編籠,內填卵石,沉於水畔,以抗沖刷?”
“正是。”林越點頭,“此法在青石鎮修小水壩時用過,取材易,製作快,雖不及巨石牢固,但勝在柔韌,能隨水流微調,分散衝擊力,且造價低廉,尤宜用於臨時加固或非關鍵部位。”
“那‘生物固灘’……柳葦之屬,真能固土?非數年之功不可見其效,於當下工程何益?”吳判官追問,語氣已非質疑,而是探討。
“大人明鑑,此確為長遠之策,收效需時。”林越坦然道,“然於當下,亦有兩點裨益:一則可於堤壩或丁壩後方灘地先行試種,作為輔助防護;二則,此番疏浚工程,必然產生大量淤泥,若隨意堆積,反成隱患。可指定區域堆積,稍作平整,即行播撒耐水植物種子,或扦插柳枝,既能處理淤泥,又能為未來固灘打下基礎,一舉兩得。所費不過些許人力和種子,卻可免後患。”
吳判官沉吟良久,手指在輿圖上老龍灣的位置反覆描畫,似乎在權衡這個綜合方案與原有兩策的利弊。終於,他抬起頭,看向林越的目光已大不相同,少了審視,多了重視。
“你所言,不無道理。尤其這‘分流減衝’、‘就地取材’、‘兼顧長遠’之思,確為工房原有方案所未慮及。”他話鋒一轉,卻又道,“然紙上談兵終覺淺。水利工程,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你這些法子,聽起來巧妙,卻未經此地實際檢驗。老龍灣水情、土質、乃至沿岸人情,與你所經歷的清潩河上游、青石鎮小渠,必有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衙署內庭院中蒼翠的古柏,背對林越,沉聲道:“楊大人既召你來諮議,本官亦覺你確有實學巧思。但州府工程,動輒關乎萬千錢糧、無數民力,不可不慎。這樣吧——”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本官給你三日時間準備。三日後,你隨工房勘測隊,親赴老龍灣實地踏勘。帶上你的想法,實地去看,去量,去問沿岸老農、漁民。回來之後,依據實地所見,將你這‘綜合之策’細化成文,畫出更詳盡的圖示,估算大致工料、役夫、工期。屆時,本官會同戶房、刑房(涉及佔地協調)主事,並呈報楊大人,共同議決。你若能說服眾人,此策或可採用。若實地情況與你所想不符,或估算偏差過大……”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明白。這是機會,也是更嚴峻的考驗。不再是在這書房裡空談,而是要走到泥濘的河灘上,用雙腳和眼睛去驗證理論的可行性,並拿出能說服州府各衙署的、紮實的“乾貨”。
林越心中一凜,旋即湧起一股更強烈的鬥志。實地考察?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在青石鎮,任何法子不都是先下地看了再說嗎?他當即躬身,斬釘截鐵道:“謹遵大人之命!在下定當盡心竭力,實地勘驗,完善方略,不負大人與州府信任!”
從工房出來,州府夏日的陽光已有些灼人。林越懷揣著三日後的任務和一顆躍躍欲試的心,走在返回客棧的路上。他知道,真正的挑戰,現在才剛剛開始。州府的舞臺,不會輕易給一個鄉下小子聚光燈。他必須用最笨也最可靠的辦法——走到水裡去,踩進泥裡,拿出經得起推敲的資料和方案,才能贏得那束光,才能將他心中那些“便民”的星火,真正投射到更廣闊的江河大地之上。便民之路,在州府的第二站,將踏向實地考察的泥濘灘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