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訓導一行人的來訪,如同秋日裡掠過水麵的涼風,雖未掀起驚濤駭浪,卻在“勸工紡織第一坊”內外,留下了清晰可辨的漣漪,也讓那場圍繞“奇技淫巧”與“便民實用”的短暫交鋒,悄然傳入了州府更核心的輿論圈層。
起初只是學政衙門內部幾位訓導、教諭茶餘飯後的閒談,語氣多是孫訓導式的審慎保留與隱隱憂慮。很快,話題便隨著士子們的交遊,流入了府學、文會,乃至一些與士林往來密切的鄉紳耳中。有人贊同孫訓導的顧慮,認為聚眾興利確易滋生流弊,動搖“耕讀傳家”之本;有人則對那“能紡四根紗的巧車”和“一日能織數尺的快機”本身產生興趣,覺得若真能惠及貧弱,倒也不失為一樁善政;更有一些秉持“義利之辨”甚嚴的年輕士子,將“第一坊”視作“捨本逐末”、“與民爭利”的典型,言辭間頗多批評。
這些議論,經過口耳相傳,不免添油加醋,漸漸形成了一股針對“第一坊”乃至背後“河工技術諮議處”和林越本人的、並不算猛烈卻持續存在的輿論壓力。織染局那位老吏有些坐不住了,私下找到吳判官訴苦。吳判官雖信任林越,但也知士林清議不可輕忽,便將林越喚去,將外間風聲略提了提,叮囑道:“林越,孫訓導等人之言,雖非定論,卻代表著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你行事但求務實惠民,本是好事,然亦需顧及輿情。若能尋得合適機緣,將你這‘實用之學’的道理,更透徹地分說於諸生乃至官員面前,或可消弭些無謂誤會,於你、於諮議處、於這紡織坊,皆有益處。”
林越領首稱是,心中卻明白,這絕非易事。觀念之爭,往往比具體的技術難題更難化解。他需要一場更有準備、也更正式的“對話”,而非上次那種倉促的應對。
機會,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場合悄然降臨。州府學政衙門按例每季舉辦一次“經義講會”,延請本地有名望的儒者或官員,與府學生員講論經義,間或議及地方政事。這一季的講會,因主講的一位老翰林臨時抱恙,學政大人便想尋個時新話題,有人提到了近來頗受爭議的“勸工紡織”之事,又有人提及林越此人“巧思善辯”,學政大人一時興起,竟派人遞帖,邀林越以“河工技術諮議”身份,列席此次講會,就“工巧之用與民生之本”略抒己見。
這邀請,看似給了一個平臺,實則將林越置於了眾目睽睽之下,且面對的是一群飽讀詩書、慣於辭章辯難的學子與師長。稍有不慎,便可能淪為笑柄,甚至坐實了“奇技淫巧、不務正業”的指責。
李墨得知後,頗為擔憂:“先生,此非工房議事,乃文場論道。彼等皆熟稔經典,言辭犀利,恐不易應對。”
石墩則憤憤不平:“他們懂什麼?就會空口說白話!先生帶他們去坊裡看看,看那些大娘大嬸拿到工錢時的笑臉!”
林越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慮。他清楚,這場“辯論”,關鍵不在於引經據典與對方纏鬥,而在於能否用最樸實的語言、最確鑿的事實,將“實用之學”的內在邏輯與價值,清晰地呈現出來,打動那些或許固執、卻未必全然不通人情世故的傾聽者。他需要準備的不是華麗的辭藻,而是紮實的案例、嚴謹的資料、以及一種能夠溝通不同話語體系的表達方式。
講會那日,設在府學明倫堂。堂內濟濟一堂,上首坐著學政大人、幾位訓導(包括孫訓導)及府學教授,下方則是數百名青衣方巾的生員。林越被安排在側席,與幾位受邀的本地鄉紳同列。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棉布直裰,神態平和,目光沉靜。
學政大人先就“民生在勤,勤則不匱”的主題做了簡短開場,隨即話鋒一轉,提到了近來州府勸工勸農的幾項新舉,其中自然包括“第一坊”。他語氣平緩,並未定論,只道:“工巧之用,古已有之。然工與巧,當以何為本?以何為度?今日恰有河工諮議林越先生在座,彼於水利、匠作頗有心得,更主持勸工紡織新坊。可否請林先生,就‘工巧之用與民生之本’,略陳高見,以供諸生參詳?”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林越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也有期待。
林越起身,先向學政及諸位師長行禮,然後緩步走到堂前空地中央,面向眾人,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從懷中取出一匹摺疊整齊的本白色棉布,雙手展開。那布匹在堂內光線下,顯出均勻細密的紋理。
“諸位師長,各位同窗,”林越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堂內,“在下林越,一介布衣,蒙州府不棄,使參贊實務。今日學政大人命我言‘工巧之用與民生之本’,在下才疏學淺,不敢妄論經義大道。唯有平日所見所歷,些微實事,或可供諸位一哂。”
他舉起手中棉布:“此布,產自西門外‘勸工紡織第一坊’。諸位請看,其質如何?”
有生員低聲道:“不過是尋常棉布。”
“確是尋常棉布。”林越介面道,“非綾非羅,無繡無彩。然此‘尋常’二字,於在座諸位或輕如鴻毛,於州府西郊劉寡婦而言,卻重若千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眾人,“劉寡婦,年三十二,夫亡三年,上有癱臥婆婆,下有七歲稚子。家中薄田早年為償夫債典賣,平日靠替人漿洗縫補、零星紡紗度日,飢一頓飽一頓,稚子面黃肌瘦。兩月前,她入‘第一坊’學紡新車,因勤勉手巧,上月共得工錢四百二十文。她用此錢,為婆婆抓了拖欠許久的藥,為兒子扯了三尺這棉布做新衣,餘錢買了半袋糙米,摻著野菜,一家人半月來頭一回吃了頓飽飯。她對我言,‘林先生,這工坊,是俺們的活命坊。’”
堂內安靜下來。許多生員出身並非大富大貴,對民間疾苦並非毫無感知。劉寡婦的故事,簡單,卻具體得刺人。
林越放下布匹,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算盤(改良後的簡易版)和一卷寫滿數字的紙:“此乃‘第一坊’開工兩月來,進出物料、工酬支付、布匹售賣的粗略賬目。兩月間,共耗用本地棉花一千二百斤,支付六十名女工工錢總計四十二貫,售出棉布五百七十匹,得錢五十七貫。收支相抵,略有盈餘,已按約支付棉農部分棉款,並預留了坊中工具維護、應急之資。此賬目,織染局、工房皆有備份,可供查核。”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在下愚見,所謂‘民生之本’,首要便在‘生存’與‘活命’。劉寡婦一家能活命,六十名如她一般的貧婦家中灶臺能有煙火氣,稚子身上能有件囫圇衣裳,這便是最質樸的‘本’。‘第一坊’所依之‘工巧’——新式紡車、改良織機,不過是讓她們在付出同樣甚至更少辛勞的同時,能多紡幾兩紗,多織幾尺布,從而多換幾文活命錢。此‘巧’,非為奇技炫人,實為‘省力增效’,讓貧弱者有力可施,有路可活。”
他轉向孫訓導等師長座位方向,微微躬身:“孫訓導日前蒞臨坊中指教,言及‘勿使偏離勸工之本意,淪為趨利之場’。在下深以為然。故坊中訂立規章,首重‘質量’與‘公平’,劣布不計酬,勤者得獎。教導織女,非僅傳技,亦勸勤儉持家,工餘仍當顧念桑麻圃菜。所獲薄利,除維繫坊務,亦思量如何反饋——譬如正與戶房商議,可否以部分盈餘,設一‘工坊義塾’,許織女子女免費識字習數,使其母雖操持‘賤業’,其子亦有向學之階。竊以為,如此方不負‘勸工’二字真義。”
這番講述,有具體人物(劉寡婦),有實在資料(賬目),有對批評的回應與昇華(義塾設想),層層遞進,將“工巧”完全置於“民生”服務之下,並將其拔高到“助學扶弱”的教化層面。
堂內鴉雀無聲。許多生員陷入沉思。先前那些關於“聚眾傷化”、“重利輕德”的抽象批評,在劉寡婦一家半月來頭一頓飽飯和那“活命坊”三個字面前,似乎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一位年輕教諭忍不住開口問道:“林先生所言,確有其情。然則,若各處競相仿效,皆設此類工坊,婦人皆棄家趨坊,長此以往,家室豈不空虛?人倫孝親,又如何維繫?”
林越答道:“先生所慮極是。故‘第一坊’並非要取代家家戶戶之‘女織’,而是為那些已無‘家織’條件或極貧者,開闢一條生路。且坊中勞作,亦有定時,並非日夜無休。織女們日暮歸家,依然可奉親教子。至於競相仿效,若真能使更多貧弱有所依,豈非好事?然官府設坊導引,確需通盤考量,循序漸進,因地制宜,勿使擾民,方為善策。”
孫訓導此時緩緩開口,語氣比上次緩和許多:“林先生以例項說理,倒也別開生面。工巧之用,若真能如你所說,緊扣民生疾苦,補益教化,而非單純逐利,則其存在,確有其理。然其分寸拿捏,利弊權衡,仍需實踐長久檢驗。望你能持之以恆,莫忘初心。”
學政大人也微微頷首,對眾生員道:“今日林先生所言,雖非經義章句,卻也是實實在在的經世學問。爾等讀書,既求明理,亦當知世。民生多艱,非止於紙上。都需細細思量。”
講會散去,林越走出明倫堂,秋日陽光正好。他心中並無多少辯論得勝的得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他知道,一次講會不可能完全扭轉所有觀念,但至少,他讓“實用之學”的聲音,正式傳入了州府主流輿論的殿堂,用最樸素的事實,贏得了部分傾聽與思考的空間。便民之路,從來不止於改善物質條件,更在於觀念的碰撞與融合。而今日,他算是為這條路上的一座無形橋樑,打下了第一根樁。前方的爭論或許還會繼續,但有了這次開誠佈公的交流,道路似乎明朗了一些。接下來,他需要做的,是讓“第一坊”和諮議處的每一項工作,都經得起這越來越多人投來的、審視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