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明:帶着百科闖天下》第169章 士大夫來訪,質疑“奇技淫巧”(1)

作者:煙雲書客·8個月前

州府西門外,“勸工紡織第一坊”的院內,新晾曬出的棉布在秋日澄澈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未經漂染的本白色澤,空氣中飄蕩著棉絮特有的、略帶甜腥的溫暖氣息,與東、西廂房裡傳來的、規律而低沉的紡車嗡鳴與織機哐當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繁忙卻有序的節奏。這處曾經的舊染坊,如今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成了西郊一帶頗為引人注目的所在。

然而,這勃勃生機與嶄新氣象,並未能隔絕外界所有審視的目光,尤其是那些來自州府核心圈層、代表著傳統價值與秩序的審視。這一日,幾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便如同投入平靜池水的石子,打破了作坊內部埋頭勞作的專注氛圍。

來訪者共有三位。為首的是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髯的老者,身著半舊的青綢直裰,頭戴方巾,步履沉穩,眼神溫和中透著不容錯辨的審視,正是州府學政衙門的一位資深訓導,姓孫。他身側跟著兩位年輕些計程車子,俱是儒生打扮,一人神態倨傲,目光挑剔地掃視著院中晾曬的布匹和忙碌往來的婦人;另一人則略顯好奇,卻也帶著慣有的矜持。

引他們前來的,是織染局一位陪同的吏員,臉上掛著幾分無奈與小心。孫訓導此番前來,名義上是“觀風問俗,體察民生”,實則顯然是聽聞了“第一坊”的名聲,特別是其“聚攏婦孺、以奇技牟利”的風聲,特意前來親眼看看,這被一些守舊士紳私下議論為“不務本業、有傷風化”的新鮮事物,究竟是何模樣。

林越正在西廂房與周師傅、石墩討論一臺織機投梭力度的改進方案,聞報後,心中微微一沉,卻並不十分意外。新事物的出現,尤其是這種帶有一定組織規模、挑戰了傳統家庭分散生產模式的事物,引來爭議是遲早的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周師傅低聲道:“您和石墩繼續,我去應付。”

來到院中,孫訓導三人正由那吏員陪著,站在晾曬的布匹前。那位神態倨傲的年輕士子正用手指捻著一匹布的邊角,面露不屑:“質地粗疏,色澤暗淡,不過尋常土布之屬,何足為奇?竟也值得如此大張旗鼓,聚眾為之?”

林越上前,拱手為禮:“在下林越,見過孫訓導,見過二位相公。不知訓導與二位相公蒞臨,有失遠迎。”

孫訓導回了一禮,語氣倒還平和:“林先生不必多禮。老夫今日與兩位學生路過,聞得此處新設勸工之坊,頗有聲名,故特來一觀,以廣見聞。”他目光掃過晾曬的布匹和傳出聲響的廂房,“觀此坊氣象,倒是忙碌。只是不知,所勸何工?所織何物?與尋常農戶自家紡績,又有何異?”

那倨傲士子不待林越回答,便介面道:“先生!學生觀之,不過是將鄉野村婦聚攏一處,操持賤業罷了!《禮記》有云,‘男耕女織,分業定居,乃王化之基’。今使婦人離其家室,聚於公坊,拋頭露面,與男子雜處(指管理作坊的吏員和匠師),終日機杼嘈雜,豈不悖於古訓,有傷閨閫之教?且聞此坊所依仗者,乃所謂‘新式紡車’等奇巧之物,捨本逐末,不重女紅之心、勤儉之德,而專務機巧之利,豈是正道?”

這番話,引經據典,直指“聚眾”、“傷風化”和“重利輕德”三個要害,正是守舊士大夫可能對這類新興手工業作坊最典型的質疑。

另一位年輕士子也試探著問:“林先生,晚生亦有所惑。勸工勸農,本為一體。如今州府大力推行此等織坊,若婦人均趨之若鶩,棄家中桑麻圃菜於不顧,長此以往,是否反會荒廢本業,動搖耕織之本?且集中於此,若遇年景不佳,或市易阻滯,這許多婦人驟然失業,豈不滋生事端,反為地方之累?”

陪同的吏員額頭見汗,看向林越,眼神帶著焦急。周圍一些耳尖的婦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不安地望過來。

林越面色平靜,待二人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既不卑不亢,也無激烈辯駁之意:“二位相公所言,思慮深遠,皆是為地方長治久安計,在下感佩。請容在下就所見所聞,略陳管見,以供訓導與二位相公參詳。”

他先轉向那倨傲士子:“相公提及‘男耕女織,分業定居’,此誠古之善政。然古之‘女織’,多是一家一戶,自給自足,所出有限,僅夠家用。若遇災荒年景,或家無男丁,婦人憑一己之織,可能餬口?‘第一坊’所招募者,多為城郊貧家、寡居、或夫家貧病無力贍養之婦。她們來此,非為拋頭露面、悖逆閨訓,實為生計所迫,欲憑雙手掙一份活命之資,養活自己,贍養老人,撫育幼子。在此坊中,她們所學所用,依然是‘織’之本業,且因工具改良、相互切磋,技藝反較在家閉門造車時更為精進。所得工酬,使她們能購米糧,添衣物,養家活口,免於凍餒乞討,豈非亦是‘王化’所期之‘安居樂業’?至於男女之防,坊內匠師管理皆有定規,各司其職,並無雜處逾矩之事。以規矩成方圓,以勞作安身心,竊以為,恰是彰明教化、穩固閨閫之一途。”

他又看向另一位士子:“相公憂慮荒廢本業、滋生事端,此慮亦切。然在下以為,此坊之設,非為取代農家‘耕織’,實為補其不足。農家若有壯丁耕耘,婦孺自可在照料桑麻圃菜之餘,於家中紡績,此為根本,不可輕廢。‘第一坊’所面向者,多為已失去或缺乏‘耕’之依託的貧家婦人。她們來此,非棄本業,實是開拓一條‘以織補耕不足’甚或‘以織自立’的生路。至於市易風險,作坊所用棉紗,多來自與城郊棉農的契約收購,本身便是助農之舉;所產棉布,質優價平,正是為了滿足尋常百姓之需,銷路自有其根基。且官府設坊,便有調劑、引導之責,可根據年景市情,調節生產,儲備物料,較之農戶個體面對風險,豈不更添一分保障?縱有波折,亦好過讓這些婦人全無著落,流離失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晾曬的布匹和傳出勞作聲響的廂房,語氣轉為懇切:“至於‘奇巧之物’……在下以為,器物之用,貴在利民。紡車織機,自古有之,代有改進。今之所謂‘新式’,不過是在前人智慧之上,略作調整,使其更省人力,多出細活。婦人操作省力,則有餘力顧家;所出布匹勻細,則百姓得享實惠。此非捨本逐末,實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一味固守舊器,任憑婦人耗盡目力心力,所出仍粗陋價昂,於國計民生,又有何益?難道勤儉之德,便要體現在無謂的辛勞與低效之上嗎?”

這一番話,既有對現實的體察(貧婦生計),又有對經典的新解(王化安居),更有對“工”與“器”關係的務實闡述,既未直接否定士大夫所持的價值觀,又巧妙地將其引向對現實民生困境的關切和對技術進步的包容理解。

孫訓導一直靜靜聽著,撫須不語,眼中神色變幻。那倨傲士子臉色漲紅,還想反駁,卻被孫訓導抬手止住。

“林先生之言,倒也不無道理。”孫訓導緩緩開口,目光深邃,“民生多艱,確需多方體恤。器物之利,若真能惠及貧弱,亦非不可取。然則,此風一開,是否會導致人心趨利,輕視根本?是否會使婦人漸生驕惰,不安室家?此間分寸,還需仔細拿捏。官府設坊導引,立意雖善,亦當時時惕勵,勿使偏離‘勸工’之本意,淪為單純的‘趨利’之場。”

他這話,算是部分認可了林越的解釋,但也留下了“仍需觀察”、“警惕流弊”的尾巴,是典型士大夫面對新生事物時審慎而保留的態度。

林越躬身道:“訓導教誨,在下謹記。‘第一坊’草創未久,諸多事宜,皆在摸索。必當時時反省,以惠民、安民為要,不敢稍有懈怠。今日訓導與二位相公蒞臨指點,實乃坊中之幸。”

孫訓導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兩位士子又在院中略轉了轉,看了看廂房內勞作的景象(未近前打擾),便告辭離去。那陪同的吏員大大鬆了口氣。

送走這幾位不速之客,作坊內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但林越知道,士大夫的質疑不會就此消失,這僅僅是開始。隨著“第一坊”影響的擴大,類似的審視、爭論甚至更尖銳的批評,都可能接踵而至。他必須讓這間作坊,用更紮實的成效、更規範的管理、以及對地方更積極的貢獻(比如納稅、穩定社會),來證明其存在的價值,回應那些來自“義利之辨”古老傳統的叩問。便民之路,在推動技術進步與組織變革的同時,也註定要與舊有的觀念和利益格局,進行漫長而複雜的對話與磨合。而這次短暫的來訪與應答,不過是這場對話的一個小小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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