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通判要來的訊息,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第一坊”平靜的湖面,漾起的漣漪比預想的更大些。一連幾日,坊內上下都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緊張氣氛。連平日最爽利的陳娘子,講課前都忍不住多理兩下鬢角,反覆叮囑孩童們“坐端正些”。
林越卻依舊如常,該巡視巡視,該與李墨、徐老先生商議教材便商議,只是私下叮囑周師傅和李墨:“不必刻意灑掃妝點,一切如常。沈大人若要看真實的蒙學,便給他看真實的。”
三日後,晌午剛過,坊門外來了兩頂青布小轎,跟著幾個皂隸。沈青巖沈通判到了。
這位沈大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穿著半舊的青色官常服,腳下一雙普通布鞋,並無多少官威。他沒讓儀仗開道,只帶了一個幕僚模樣的中年文士和兩個隨從,悄無聲息地進了坊門。
周師傅得了信,忙迎出來。沈青巖擺擺手,聲音溫和:“不必拘禮,本官隨意看看。聽聞此處蒙學辦得別緻,心有所感,特來一觀。”
他先去了紡織工棚,看了看井然有序的紡車織機,問了問產量、女工生計,周師傅一一答了,說到蒙學對織女家庭的助益,言辭間便帶出感激。沈青巖聽得仔細,偶爾點頭,未置可否。
隨後,他便踱步到後院。此時正是“進學班”上課時間,徐老先生在講“衣食住行”之“住”,正說到不同屋頂(草、瓦)的優劣與防火。孩子們聽得入神。沈青巖在窗外靜靜站了片刻,目光掃過牆上那些李墨繪製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識字圖,又落到孩子們雖舊卻整潔的衣衫、專注的小臉上,微微頷首。
接著,他轉向“初識班”的偏廈。今日恰好是陳娘子主講“市井常用度量”。只見她手持一杆小秤,面前擺著米鬥、尺子、幾串仿製銅錢,正讓一個孩子上前,試著稱一把幹豆。“手要穩,眼要準,看這秤星到哪兒了?對嘍,這叫‘六兩’!六兩豆子,若按五文一兩,該多少錢?”孩子們嘰嘰喳喳地算起來。陳娘子語速快,手勢利落,雖略帶市井氣,卻將枯燥的度量與計算講得活靈活現。
沈青巖看得時間稍長些。他身後的幕僚微微蹙眉,似對女子為師、且內容如此“俗氣”有些不以為然。沈青巖卻只是靜靜觀察。
最後,他們來到坊內那片用作“導生”輔導的空地。八名導生正分成四組,各自帶著七八個坊外來的孩童或婦人,對照小冊子認讀、擺弄石子算數。栓柱那一組正講到“斤兩換算”,他用不同大小的石塊代表斤和兩,笨拙卻認真地演示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攥著冊子,眼睛幾乎貼到石頭上,嘴裡跟著默唸。
沈青巖沒有打擾,看了一炷香功夫,便悄然退開。
周師傅引著他們到旁邊一間清淨廂房稍坐,李墨奉上粗茶。沈青巖這才開口,問得卻仍是細節:“蒙學束脩幾何?教師束脩幾何?教材所費多少?孩童入學後,家中紡紗生計可受影響?那幾位女師,原是坊內織女?如何選得?可有人不服管教?”
李墨一一據實回答,說到女師選拔與培訓過程,也不諱言初時的困難與外界的閒言。沈青巖聽得認真,幕僚則在一旁提筆速記。
末了,沈青巖沉吟片刻,道:“以織女為師,授市井實用之學,導生輔之,冊子廣傳……看似標新立異,細思卻皆從實情出發,解切膚之需。孩童能明日用,婦孺得沾教化,民心向學,根基乃固。林先生與諸位,用心良苦,且頗有實效。”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顯然觀察入微,且抓住了關鍵。李墨與周師傅心中稍定。
然而,沈青巖話鋒一轉:“然則,此等模式,依附‘第一坊’而生,規模終歸有限。師資、經費、場所,皆受制約。如今名聲漸起,求學者眾,長此以往,恐難以為繼。且……”他頓了頓,“教授內容全然規避經義,雖則實用,終非正途。長久以往,恐惹非議,亦難獲官府明面支援。”
這話說到了痛處。李墨不禁點頭:“大人明鑑。我等亦深感於此,只是力有未逮,且……且不知如何兩全。”
沈青巖撫須,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坊院,緩緩道:“本官今日前來,並非只為察看這蒙學。實因州府有一樁實務,正需既通曉匠作營造、又善組織排程、且能體察下情、務實肯幹之人協助。觀此坊井井有條,蒙學因陋就簡卻能辦出實效,足見主事者林先生,確有幾分實幹之才。”
周師傅和李墨都是一愣。
沈青巖繼續道:“去歲秋汛,州城西、北兩面城牆,有多處坍塌、臌脹、滲水,亟需修繕。此事已上報工部核准,由州府籌措錢糧伕役,開春後便要動工。然預算吃緊,工期緊迫,且以往修城,常有多耗錢糧、拖延時日、甚至質量不固之弊。州尊大人甚是憂心,責成本官督管此事。”
他看向二人:“本官思慮,修城乃大工程,涉及土方、石料、磚瓦、木作、灰漿、人工排程、錢糧收支,千頭萬緒,非僅懂工程技法即可,更需通盤籌劃、杜絕浪費、激勵伕役、確保質量。聽聞林先生於此坊,改良紡車、管理生產、興辦蒙學,諸事繁雜而能有條不紊,且能顧及工役(織女)之利,頗合此工程所需之‘經理’之才。故欲徵詢林先生之意,可否撥冗,赴修城工地,擔任‘技術協理’一職?無需親自夯土砌磚,只需從旁檢視,針對物料使用、工序安排、人力調配等提出改進建議,協助督管工程質量與進度。當然,此事辛苦,亦有微薄酬勞。”
這全然出乎意料!讓一個沒有功名、甚至沒有正式匠籍的“坊主”,去協助州府修城牆?雖說只是“協理”、“建議”,但畢竟是官方工程,涉及錢糧萬千!
李墨與周師傅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那幕僚也面露詫異,欲言又止,顯然沈青巖此議並未事先與下屬充分商議。
“大人,”李墨謹慎開口,“先生雖有些許巧思,於坊務盡心,然修城乃國家大事,工程浩繁,規矩森嚴。先生一介白身,恐……恐資歷不足,難以服眾,若誤了工程,豈非罪過?”
沈青巖搖頭:“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才。資歷固重,然實績更重。本官觀人,不唯出身,更看其行。林先生能於貧瘠處開蒙學,能化織女為師,此等突破陳規之膽識與務實精神,正是眼下修城工程所缺。至於服眾……”他微微一笑,“本官既用他,自會予他相應職分與支援。工程之事,說到底,不外‘料、工、法、度’四字,將此四字管好,便是功勞。林先生可願一試?”
壓力給到了林越這邊。
當李墨將沈通判的原話轉達時,林越也陷入了沉思。這邀請來得突然,且責任重大。修城牆不比管理織坊、興辦蒙學,那是真正的官家工程,牽扯利益方眾多,規矩森嚴,技術複雜,一旦介入,便是置身於一個更龐大、更復雜、也可能更危險的漩渦。
然而,沈青巖話語中透露出的信任與務實態度,又讓他心動。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將“實用之學”從坊間小道,推上更廣闊舞臺的契機。城牆修得好壞,關係一城安危,若能以自己的方式貢獻一份力,惠及的可就不止一坊一地了。而且,沈通判提到的“預算吃緊”、“多耗錢糧”、“質量不固”等弊端,不正是需要“實用”思維去解決的具體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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