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輔助隊”的雜糧餅和稠粥，像一陣及時雨，暫時澆熄了工地上因伙食驟降而騰起的怨氣火焰。伕役們捧著粗瓷碗，嚼著摻了米糠菜梗卻實實在在頂餓的餅子，看胡匠頭和林越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幾個膽大的老役夫甚至湊到胡匠頭跟前，咧著缺牙的嘴笑：“胡頭兒，這餅子實在！比那清湯寡水的稀粥強多了！往後俺們就跟著您和林先生幹了！”
這話聽著樸實，卻字字砸在劉書辦心坎上。他站在不遠處的蘆蓆棚簷下，手裡端著杯清茶，臉上慣常的和煦笑容有些發僵。他沒想到林越會來這一手，不吵不鬧，反倒從垃圾堆裡扒拉出東西來收買人心。更讓他心驚的是，胡匠頭這夯貨顯然已完全站到了林越那邊，兩人一唱一和，竟在這工地上另立起一個“小灶”來。
“刁民……還有那個姓林的，真是刁鑽！”劉書辦心中暗恨，卻一時無計可施。明面上剋扣的理由已被對方用行動戳破，再強行壓制，恐怕真要激起變亂。他只能暫時按捺，眼睜睜看著林越的聲望在底層伕役中悄然攀升。
穩住後方，林越的精力重新聚焦到工程本身。石料問題初步緩解後，他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消耗大戶——**灰漿**。
城牆砌築，全靠灰漿粘結。本朝修城，常用“三合土”，即石灰、黃土、細沙（或米漿、桐油、動物血等新增劑）按一定比例混合，經反覆捶打、發酵後使用。其中，石灰成本最高，煅燒、運輸、淋化，工序繁複。黃土和沙雖相對易得，但用量巨大，運輸和預處理同樣耗費人力。
林越蹲在巨大的灰漿拌和池邊，看伕役們將過篩的黃土、細沙與淋化好的石灰膏混合，再用木杵反覆捶打。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脊背流淌，空氣中瀰漫著石灰的刺鼻氣和土腥味。他注意到幾個問題：一是配比全憑老匠人“估摸”，一池與另一池的稠度、成分常有差異；二是捶打不均勻，有些角落的灰漿未能充分融合；三是拌和好的灰漿暴露在空氣中，表層容易乾結，造成浪費；四是運輸灰漿上牆，多用木桶人力挑運，潑灑漏失不少。
他找來負責灰漿的匠頭老何。老何是個乾瘦老頭，眼睛被石灰燻得有些紅，說話帶著痰音：“林先生，灰漿這活兒，就是個力氣活。石灰金貴，不敢多放；土沙要細，捶打要勻。祖祖輩輩都這麼和，差不了。”
林越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問：“何頭兒，這一池灰漿，大概用多少石灰？多少土？多少沙？捶打多少下才算‘勻’？”
老何被問住了，支吾道：“這……哪有準數？看灰的性子，看土的黏性，手掂量著來。捶打嘛……打到顏色一致、沒疙瘩就行了。”
“若是能有個準數，比如一擔石灰配幾擔土、幾擔沙，加水多少，是不是每次和出來的灰漿都差不多？砌牆的師傅用起來也順手，牆也更結實？”林越引導著。
老何撓撓頭：“理是這麼個理……可灰和土每批都不一樣，哪能定死？”
“我們可以先定個基準。”林越道，“選一批質量穩定的石灰和土沙，由您老親自把關，和出一池‘標準灰漿’。然後，咱們用量具（鬥、升）精確稱量出這一池用了多少石灰、土、沙、水。這不就有了一個基準配比嗎？往後和灰，就以這個配比為參照，根據材料微調，總比完全憑感覺強。而且，有了基準，我們還可以試驗，能不能用些便宜的東西，部分替代石灰，或者改善灰漿效能。”
“替代石灰？”老何瞪大了紅眼睛，“那可不行！石灰是骨，沒骨頭，牆立不住！”
“不是全替代，是摻用。”林越解釋，“比如，咱們工地每天產生大量破碎的磚瓦、陶瓷片，碾碎了就是‘碎瓷粉’。我聽說前朝有些地方修堤壩，會用碎瓷粉、糯米汁等摻入灰漿，增加密實和防水性。咱們也可以試試，少量摻入，看能否在保證強度的前提下，節省些石灰。又比如，拌和時加入少許鹽滷（熬鹽的副產品），據說能加速灰漿凝結，提高早期強度，適合搶修工程。”
老何將信將疑。石灰是修城的大開銷，若能省下些，自然是好事。但祖宗之法，豈能輕改？萬一牆不結實，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林越看出他的顧慮，道：“自然不能直接用在主牆上。咱們可以先在非承重的牆芯填充部位，或者附屬的矮牆、地基墊層上試用。小範圍試驗，嚴密觀察效果。何頭兒您經驗老到，由您把關，出了問題立刻叫停。”
這話給了老何臺階，也給了他責任和麵子。他琢磨半晌，點了頭：“成，那就先試試。不過，配比基準可以弄，摻東西……得格外小心，一點一點來。”
林越立刻行動。他讓李墨找來相對標準的鬥、升，又請徐老先生幫忙，用硬紙板製作了幾個帶刻度的簡易“量杯”。在老何的指導下，他們精心配製了一池“標準灰漿”，並記錄了所有原料的精確體積（重量暫時無法精確測量）。雖然工具簡陋，資料粗糙，但這是邁向標準化和量化管理的第一步。
接著，林越組織人手，將工地上堆積的碎磚爛瓦收集起來，用石碾初步碾碎、過篩，得到粗糙的“磚瓦粉”。又託人從鹽場買來一些廉價的鹽滷（主要是氯化鎂、氯化鈣等混合物）。
小規模試驗開始了。在老何的嚴格監督下，他們用基準配比，分別拌和了純石灰漿、摻入5%磚瓦粉的灰漿、摻入3%磚瓦粉並加少量鹽滷的灰漿。然後將這些灰漿分別用來砌築幾段矮小的試驗牆（模擬牆芯）和修補一小段舊牆基。
試驗牆砌好後，林越讓老何每天檢查。起初幾天，看不出差別。七八天後，老何發現，摻了磚瓦粉和鹽滷的灰漿砌築的牆體，表面似乎更緻密，吸水更慢。他用小錘輕輕敲擊，感覺硬度似乎也略勝一籌。而純石灰漿的牆體，表面有細微的粉化現象。
“奇了……”老何嘖嘖稱奇，又不敢確信。林越提議進行更直觀的測試：等牆體完全乾透（約一個月後），進行簡單的“承重測試”和“水浸測試”。
在等待試驗結果的日子裡，林越並沒有閒著。針對灰漿拌和與運輸的浪費，他推出了幾項小改進：
**一是推廣“標準配比鬥”。** 用木板製作了幾個大小固定的方鬥，分別對應一斗石灰、兩鬥土、一斗沙（基準配比簡化版）。拌和時，伕役按斗數取料，雖不能完全精確，但大大減少了隨意性，灰漿質量穩定性顯著提高。
**二是改良拌和工具。** 設計了一種帶多個固定木齒的“拌和耙”，兩人對面站立，協同推拉，比用單根木杵捶打更省力，拌和也更均勻。同時，在拌和池上方搭設簡易蘆蓆棚，減少日曬風吹導致的水分蒸發和表層乾結。
**三是最佳化灰漿運輸。** 設計了一種帶活動蓋板、底部略微凸起的“灰漿桶”。蓋板減少潑灑，凸底便於傾倒。同時，在腳手架關鍵轉折處設定“灰漿中轉平臺”，減少垂直提運的距離和風險。
這些改進瑣碎，卻實實在在地減少了灰漿的製備時間和運輸損耗。老何起初嫌麻煩，用慣了之後，也不得不承認“是利索了些”。
一個月後，試驗牆完全乾透。林越請來胡匠頭、老何、老陳等幾位匠頭，當著不少好奇匠人役夫的面，進行公開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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