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錘落索”和“施工線”的成功，像兩塊投入池塘的石子，雖未掀起巨浪，卻讓林越這個“技術協理”在工地上有了些不一樣的分量。找胡匠頭稟事或商議時，胡匠頭不再像最初那樣漫不經心，偶爾還會主動問上一句“林先生怎麼看”。這微妙的變化，自然逃不過某些人的眼睛。
最坐不住的，是工房劉書辦。他原本以為林越不過是個來鍍層金、混混資歷的閒人，沒承想這人真能搗鼓出些名堂，還漸漸贏得了胡匠頭這個夯貨的認可。胡匠頭雖只是個匠頭，卻是工程質量的直接責任人，在具體施工事務上說話頗有分量。若讓這姓林的繼續下去，搞不好真要做出什麼顯眼的成績，屆時沈大人面前，還有他劉某人的位置嗎？
更何況，劉書辦心裡有本不能明說的賬。修城工程，慣例中有些“水分”。物料採買、損耗虛報、人頭空餉……這裡面的彎彎繞，是他這等積年老吏安身立命、貼補家用的根本。林越搞的這些“改進”，處處透著“摳搜”和“算計”，雖然眼下還沒觸及核心利益，但長此以往，難保不會壞了規矩，斷人財路。
劉書辦臉上笑容依舊和煦，心思卻已轉了百八十個彎。他不能明著反對，沈大人的面子要顧，胡匠頭那邊也得敷衍。但使些絆子，讓這林先生“知難而退”，或者至少讓他“沒那麼順利”，總還是辦得到的。
機會很快來了。隨著新牆段越砌越高，需要大量規整的條石砌築牆基和關鍵轉角。石料場在城外西山，開採、運輸、修琢成本高昂，是工程開支的大頭。以往慣例，石匠按大致尺寸開採毛料，運到工地後，再由石匠根據實際需要現場修琢成型。這個過程，石料損耗很大，邊角廢料多，而且頗費工時。
林越觀察了幾日石料加工區，眉頭就皺緊了。只見大塊毛石被粗獷地開鑿，石屑紛飛，成型的條石旁堆著大量不規則碎石、石片，有些明顯還可以用作小料或填補，卻都被當作廢料棄置一旁。石匠們全憑經驗和眼力下鑿，尺寸偶有偏差，便可能整塊石料報廢，或需要花費更多功夫修整。
這不僅是浪費錢，更是拖慢工期。
他找來負責石料的石匠頭老陳，一個沉默寡言、十指關節粗大的老漢，客氣請教。老陳話不多，只悶聲道：“石頭是老天爺給的，硬得很。開石頭沒有不廢料的，尺寸差個分毫，牆就砌不直。祖祖輩輩，都這麼幹。”
林越知道，直接說“你們浪費”是沒用的。他需要更具體的資料和對比。
他讓李墨想辦法，大致估算了一下：一塊標準尺寸的城牆條石（長約三尺，寬高各一尺），從毛料到成品，大概要損耗掉多少石料？現場廢料堆積的速度有多快？石匠平均每天能加工出幾塊合格條石？
估算結果觸目驚心：損耗率可能高達三到四成！也就是說，運來十方石料，有近四方變成了無用的碎石。而每個熟練石匠，一天最多也只能精雕細琢出兩塊多合格條石，進度遠遠跟不上砌牆的需求，已經出現了等料停工的情況。
與此同時，劉書辦那邊的“絆子”也悄然而至。
先是負責伙食的伙伕頭，某日對李墨抱怨，說上面撥下來的糧米菜蔬“短了數”，只能緊著點做，怕是日後連糙米飯都要減量。接著，幾個和林越走得稍近的小工頭，被劉書辦以“排程不力”為由，當眾斥責了一番。甚至有人私下傳話，說林先生搞這些“奇技淫巧”，惹得上面不高興了，勸他“收斂些，莫要強出頭”。
這些軟刀子，林越心知肚明。他不動聲色，只讓李墨暗中記錄下伙食變化和這些異常動向。眼下，他的精力必須集中在解決石料難題上，這才是能在沈大人和胡匠頭面前立得住腳的根本。
他反覆觀察石匠操作，又去看了幾次石料開採現場，心中漸漸有了兩個方向的思路。
**其一，改進開採和粗加工。** 在石料場，毛石開採更為粗放。他想起曾見過的“楔眼開裂法”和更合理的取材規劃。若能指導採石匠人，先在毛石上規劃好所需條石的大致位置和方向，沿著天然紋理，鑿出規整的楔眼，然後打入鐵楔，利用岩石內部應力使其沿預定方向裂開，便能得到更規整、更接近最終尺寸的毛坯，減少後續修琢的損耗和工時。
**其二，標準化與工具輔助。** 在工地加工區，最大的問題是尺寸控制依賴個人經驗和眼力。林越構思了幾種簡單的“樣軌”和“卡尺”。用硬木製作幾種標準尺寸的條石外輪廓模型（樣軌），石匠修琢時，可將毛坯石放入樣軌比對，快速找出需要鑿去的部分。再製作幾種帶刻度的木製卡尺，用於測量關鍵尺寸，比目測精準。此外，針對修琢平面，可以推廣使用一種改進的“剁斧”和“磨石”，提高平整度加工效率。
這些想法，他先沒有驚動老陳，而是找到了胡匠頭。他拿著估算出的損耗資料和等料停工的現狀，攤開給胡匠頭看。
“胡頭兒，石料這一塊，卡脖子了。耗損大，出活慢，再這麼下去，城牆砌到一半就得斷頓。工期拖延，沈大人怪罪下來……”
胡匠頭看著那些數字，臉色凝重。他雖不懂太多算計，但也知道石料貴、工期緊是實情。“林先生有何高見？”
林越將“楔眼法”和“樣軌卡尺”的想法詳細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楔眼法”能從源頭減少廢料產生，而“樣軌卡尺”能提高加工精度和速度。
胡匠頭聽完，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楔眼開裂……聽老輩石匠提過一嘴，說是有些講究，弄不好石頭就廢了。樣軌卡尺倒是新鮮，聽著像木匠活裡的‘樣子’。不過，石頭不比木頭，硬碰硬，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老陳那人，倔得像石頭，未必肯聽。”
“所以，想請胡頭兒出面，咱們一起找陳頭兒商量。”林越懇切道，“不指望立刻全改，只求先挑一兩處，小範圍試試。成了，大夥兒受益；不成，損失也有限。總比現在乾等著，看著石料白白浪費、工期一日日拖下去強。”
胡匠頭掂量了一下。石料問題確實棘手，林越的法子聽著有幾分道理。更重要的是，幾次小改進的成功，讓他對林越的“巧思”多了些信任。而且，若真能解決石料瓶頸，加快進度，這功勞實實在在。
“成！”胡匠頭一拍大腿，“我去跟老陳說。那老傢伙認死理，但也不是不通情理。咱們帶著東西去，比劃給他看。”
胡匠頭出面，果然不同。老陳雖然依舊板著臉，但總算沒一口回絕。林越當場用木條和硬紙做了簡易的樣軌和卡尺模型，又在地上畫出楔眼法的原理示意圖，講解如何利用岩石紋理和應力。
老陳拿著那木製卡尺比劃了半天，又盯著地上的圖看了許久，悶聲道：“樣軌……卡個大概尺寸，興許能省些眼力。楔眼法……得看石頭‘性子’，不是每塊石頭都成。萬一裂岔了……”
“所以咱們先試。”林越立刻道，“挑幾塊‘性子’好的毛石，您老親自指點位置，咱們按圖鑿眼試試。樣軌也先做兩副標準的，讓徒弟們用著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