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最終勉強點頭,同意在下一批運來的毛石中選幾塊試驗,並讓兩個徒弟試用樣軌修琢幾塊次要位置的條石。
試驗過程磕磕絆絆。楔眼法對石料紋理和匠人經驗要求很高,頭兩塊毛石開裂效果不理想。但第三塊紋理清晰的青石,在精心計算佈置楔眼後,一聲脆響,竟真的沿著預定方向裂成了幾塊相當規整的粗坯!老陳的眼睛瞬間亮了,蹲下身,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那新鮮的裂面,口中喃喃:“這茬口……這茬口……”
樣軌和卡尺的應用則順利些。徒弟們起初不習慣,覺得束手束腳,但用了幾次後發現,有了明確參照,自己下鑿時心裡更有底,修琢出的條石尺寸一致性明顯提高,返工率下降。雖然速度一時未能提升,但成品率和質量上去了。
老陳是實打實的手藝人,看到真能省料、出好活,態度悄然轉變。他開始主動琢磨如何更好地運用楔眼法,甚至提出了一些基於自己經驗的改進意見。對於樣軌,他也認可了其在保證基礎尺寸方面的作用,但強調關鍵部位和異形石還得靠老師傅的眼和手。
林越從善如流,絕不挑戰老陳在核心技藝上的權威,只提供輔助工具和方法。很快,石料區的廢料堆增長速度明顯放緩,合格條石的日均產量開始穩步上升。雖然離徹底解決需求還有差距,但瓶頸鬆動了。
訊息傳到劉書辦耳中,他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原本指望石料難題能拖住林越,甚至讓他栽個跟頭,沒想到又被這姓林的找到了解法,還似乎贏得了石匠頭的認可。這讓他感到了真正的威脅。
正當林越準備將注意力轉向其他環節時,劉書辦的“絆子”升級了。
這日,伙房那邊傳來訊息,說因為“連日陰雨,糧米受潮,黴壞了一些”,從即日起,所有伕役的口糧,從乾飯改為稀粥,菜蔬也減半。訊息一齣,工地上一片譁然。乾的是重體力活,吃稀粥如何有力氣?怨聲頓時四起。
胡匠頭聞訊大怒,直接找到劉書辦理論。劉書辦一臉為難:“胡頭兒,非是兄弟我刻薄。實在是天公不作美,倉裡糧食有限,若不想辦法勻著點,後面斷了頓,更麻煩。我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啊。”話裡話外,把責任推給了天氣和“大局”。
胡匠頭是直性子,明知有問題卻說不出所以然,氣得臉色鐵青。民以食為天,伙食一差,人心就散,工程質量和進度必然大受影響。這比任何技術難題都更要命。
林越冷眼旁觀,知道這是劉書辦在敲山震虎,或者說,是逼他“識相”。如果他再不“收斂”,恐怕後續還有更多麻煩。
是退一步,暫時隱忍,集中精力解決技術問題?還是正面應對,捅破這層窗戶紙?
林越看著工地上那些端著清可見影的稀粥、臉上寫滿不滿與疲憊的伕役,又看了看遠處已初具規模的城牆輪廓。他知道,城牆要堅固,人心先不能散。技術改進可以節約建材、提高效率,但若最基本的保障出了問題,一切皆為空談。
“胡頭兒,”林越走到仍自氣惱的胡匠頭身邊,低聲道,“糧食的事,怕是有人在搞鬼。光生氣沒用,得想轍。”
胡匠頭瞪著眼:“想啥轍?他管著錢糧,說黴了就是黴了!咱們還能去糧倉查賬不成?”
“查賬未必能,但我們可以算賬。”林越目光冷靜,“算清楚按現有工期和人數,每日最低需要多少糧米。算清楚近期天氣是否真如他所言導致大量黴變。再算清楚,如果因為伙食太差導致伕役怠工、生病甚至出事,耽誤的工期和額外損失,值多少錢糧。”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然後,把這些賬,找機會‘不經意’地,說給能管這事、也關心工期的人聽。比如,沈大人派來巡查的人。”
胡匠頭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可……咱們沒有實據。”
“實據會有的。”林越看向不遠處幾個正低聲抱怨的伙伕,“只要有人心裡不平,就總會留下痕跡。當務之急,是先穩住人心。我有個想法,或許能暫時彌補一下伙食,也能……順便再‘節約’點別的。”
“哦?林先生又有何妙計?”胡匠頭連忙問。
“工地每日產生大量廢棄的菜葉、米糠,還有那些篩土挑出來的細小草籽、挖地基偶爾挖到的些野薯根莖。”林越道,“這些東西,尋常都扔了或燒了。咱們可以組織些婦孺(比如附近貧苦人家或伕役家屬),收集起來,統一處理。菜葉爛葉可以漚肥,但那些相對完好的邊角料、米糠、草籽、野薯,可以清洗加工,摻入少量糧食,做成雜糧餅或濃稠菜粥。雖不頂好,但總能多點實在東西下肚,也能省下些正糧。此事若由咱們出面組織,不經過劉書辦那邊的手,直接分給伕役,既能安撫人心,也能……”
也能讓劉書辦剋扣的口糧,顯得更加可疑。
胡匠頭一拍腦門:“對啊!這些東西往常都糟蹋了!收拾收拾,總能頂點事!這事好,我讓手下幾個管人的去辦,找些老實可靠的家屬來弄!糧食從他劉書辦手裡過一道就變稀了,咱們自己從土裡垃圾裡扒拉點實在的,看誰更得人心!”
說幹就幹。胡匠頭雷厲風行,很快組織起一支小小的“後勤輔助隊”,由幾個匠人家屬帶領,開始在工地邊緣收集可利用的廢棄食材,搭起幾個臨時爐灶處理。雖然東西粗糙,但熱乎乎的雜糧餅和稠粥一齣鍋,立刻讓滿腹怨氣的伕役們情緒緩和了許多。大家心裡都有一杆秤,誰在真正為他們著想,看得明白。
這一手,不僅暫時穩定了局面,更將了劉書辦一軍。他剋扣糧餉的行為,在對比之下顯得更加扎眼。連他手下的幾個胥吏,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異樣。
劉書辦意識到,這個林越,不僅有點技術巧思,還懂得收攏人心,更敢暗中跟自己叫板。他心中忌憚更深,卻也暫時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剋扣——畢竟,伕役們現在有了對比,鬧起來更不好收拾。
城牆,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氛圍中繼續加高。林越一邊推進著各項旨在節約建材、提高效率的“小改進”,一邊警惕著來自暗處的冷箭。節約建材,是為了堅固城牆;縮短工期,是為了達成使命。但在這過程中,他發現自己必須同時修築另一道無形的“牆”——一道足以保護這些有益的變革不被私心和舊習吞噬的屏障。
技術上的難題可以靠智慧和經驗攻克,但人心與利益的博弈,才是這州府立足之路上,最險峻的關隘。林越知道,與劉書辦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城牆完工之日,或許就是某些矛盾浮出水面之時。他必須趕在那之前,讓新的方法紮下更深的根,積累更多不容忽視的“實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