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愣了一下,接過汗巾,低聲道了句謝。
林越順勢蹲下身,幫他歸攏散落的掃帚,彷彿隨口問道:“耿伯在倉裡有些年頭了吧?我看您對各處都熟。”
老耿悶聲道:“三十八年了。”
“那是老前輩了。”林越嘆道,“倉裡這麼大,管起來不容易吧?尤其像辛字廒那邊,聽說地勢低,更費心。”
老耿的手微微一頓,看了林越一眼,眼神複雜,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搖搖頭,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掃地。
林越知道不能急,也不再追問,起身離開。但他注意到,老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顯然心中有事。
突破口在幾天後意外出現。那日午後,林越正在辦事房核對一些無關緊要的舊檔,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他走到窗邊看去,只見孫副使正在斥責老耿,似乎是因為老耿在清掃時,“不慎”將幾袋堆在辛字廒門口、明顯已經黴爛生蟲的壞糧掃到了顯眼處。
“……老東西!眼睛瞎了?堆在那裡的東西也是你能亂動的?衝撞了貴人怎麼辦!”孫副使聲色俱厲。
老耿佝僂著背,低著頭,雙手緊握著掃帚,一言不發,但脖頸上的青筋卻微微凸起。
“孫副使,何事動怒?”林越推門走了出去,語氣平和。
孫副使見是林越,立刻換了副面孔,笑道:“沒什麼大事,這老東西毛手毛腳,衝撞了林先生清靜。我這就讓他收拾乾淨。”
林越看向那幾袋壞糧,又看了看沉默的老耿,心中瞭然。他走到壞糧旁,用腳輕輕撥開麻袋口,裡面黴變蟲蛀的情形觸目驚心。“這些糧食……怕是早已不能食用了吧?堆在這裡,既礙事,也容易染及其他好糧。耿伯將其掃出,雖方法欠妥,本意或是好的。孫副使何必苛責?”
孫副使臉色有些難看:“林先生有所不知,這些……這些是待處理的陳糧,自有處置章程……”
“哦?不知是何章程?堆置此處多久了?”林越追問。
“這……總有專人處理,下官也不甚清楚。”孫副使支吾道。
林越不再逼問,轉向老耿,溫言道:“耿伯,這幾袋糧既已壞透,堆在此處確非良策。不如您辛苦一下,將其搬到那邊空地,暫作遮蓋,免得滋生蟲鼠。可好?”
老耿抬頭看了林越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悶悶地“嗯”了一聲,默默開始搬動糧袋。
孫副使還想說什麼,林越已轉身回了辦事房。
傍晚收工時,林越故意磨蹭了一會。倉丁雜役們陸續散去,只見老耿還在慢慢收拾工具。林越走過去,低聲道:“耿伯,今日之事,委屈您了。”
老耿動作頓了頓,沒抬頭,卻低聲道:“那幾袋糧……在辛字廒門口堆了快半年了。裡面……不止那幾袋。”
林越心中一震,也壓低聲音:“辛字廒裡,到底有多少壞糧?”
老耿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痛楚與無奈:“辛字廒……地勢最低,牆根早就滲水,王大使和孫副使他們……把許多受潮的、摻沙的、甚至是別處廒房報損替換下來的壞糧,都悄悄移進去,混在一起,賬上卻還按好糧算。這些年……不知道爛了多少,又被他們偷偷運出去多少。我看不過眼,說過兩次,便被調去看守最破的廒房,工錢也常被剋扣。林先生……您是個好人,但這事……您管不了,也別管,惹禍上身啊!”
真相遠比想象的更觸目驚心!這已不僅僅是管理不善,而是有組織的貪腐,蛀空國帑!
林越深吸一口氣,鄭重道:“耿伯,謝謝您告訴我這些。糧食是百姓血汗,也是國家根本,不能任由碩鼠糟蹋。此事我已知曉,定會設法處置。請您暫且忍耐,莫要聲張,也保護好自己。”
老耿看著林越年輕卻堅定的臉龐,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重重點了點頭,佝僂著背,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林越立刻找到李墨,將老耿所言盡數告知。兩人都意識到事態嚴重,也明白辛字廒不僅是技術改良的試點,更可能成為揭開貪腐黑幕的突破口!
“必須立刻稟報沈大人!”李墨急道。
“不,再等等。”林越目光閃爍,“僅有老耿一面之詞,證據不足。沈大人需要的是能釘死他們的實據。我們不是要查辛字廒嗎?就以‘試點改良’的名義,申請清理、整頓辛字廒!光明正大地進去,將裡面到底有多少壞糧、賬實差距多大,查個水落石出!同時,開始我們的改良試驗。技術革新與反腐肅貪,雙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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