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嘉獎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在北滄州官場盪開了層層漣漪。表面的道賀與恭維之下,暗流開始悄然湧動。林越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是知州大人賞識的“時務奇才”,更成了朝廷掛了號、有功於社稷的“義民”。這份突如其來的殊榮,讓一些人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日,林越正在分齋整理抗蝗期間的各種記錄、心得,打算編纂一份更詳細的《蝗害防治述要》,以備日後參考。吳教官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憂慮。
“先生,外頭有些……閒話。”吳教官壓低聲音道。
林越從紙堆中抬起頭,示意他說下去。
“無非是些酸言酸語。”吳教官撇撇嘴,“說先生不過仗著些偏方野術,僥倖立功,便得如此厚賞,連‘儒士巾服’都賜下了,實是僭越。又說大人對先生倚重太過,恐非州衙之福……還有些更難聽的,牽扯到先生出身不明,所獻之法雖效卻近妖異,不合聖賢正道云云。”
林越聽完,神色未變,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筆。這些議論,他並不意外。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一個無根無基、無功名出身之人,驟然獲得如此榮寵,觸動某些人的利益或觀念,引來非議是必然的。
“由他們說去。”林越淡淡道,“深耕除草,鴨兵食蝗,皆是看得見、摸得著、救得了急的法子。百姓受益,朝廷認可,這便是正道。至於出身……我行事做事,皆在此處,日月可鑑,何須多辯?”
吳教官仍有些憤憤:“先生豁達。只是小人嚼舌,恐擾大人視聽,對先生前程不利。”
林越笑了笑:“前程?”他望向窗外搖曳的樹影,“我本一介布衣,蒙宋大人不棄,在此協理庶務,所求不過是將所知所學,略有益於地方百姓。何曾想過什麼前程?若因這些閒言碎語便動搖了根本,那才真是本末倒置。”
話雖如此,林越心裡清楚,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朝廷的嘉獎是一把雙刃劍,在帶來榮譽的同時,也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更讓他隱隱感到不安的,是宋濂近日來偶爾流露出的某種複雜神情,以及話裡話外,似乎總在探詢他對“將來”的打算。
果然,沒過幾天,宋濂便在後衙書房單獨召見了林越。
書房裡燃著淡淡的檀香,宋濂換下了公服,穿著一身居家的深色直裰,正就著窗光翻閱一本古籍。見林越進來,他放下書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謝大人。”林越依言坐下,心中卻提起了幾分警惕。
“這幾日,可還適應?”宋濂閒話家常般開口,“驟然得了朝廷賞賜,名動州府,怕是上門道賀、攀交的不少吧?”
“託大人福,一切尚好。”林越謹慎回答,“學生本心只在實務,虛名浮利,非我所求。”
“嗯,不慕虛名,專心實事,此乃難得之品。”宋濂讚許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話鋒卻是一轉,“然則,大丈夫生於天地間,既有所學,便當有更大的擔當。以你之才,困於一州之地,協理雜務,終究是委屈了。”
林越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宋濂。
宋濂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此次抗蝗之功,朝廷甚為看重。不止是賞賜,吏部亦有考量。前日省裡傳來風聲,言道朝中某部堂官,對你在抗災中表現出的實務幹才頗為留意,有擢拔之意。或許不久,便會有正式的徵辟文書下來,召你入京,在六部或相關衙署,任以實職,發揮所長。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青雲之路。”
來了。林越心中暗歎。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話從宋濂口中明確說出時,他還是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入朝為官,進入這個帝國真正的權力中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