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天氣，像孩童的臉，說變就變。前一日還風和日麗，暖得人想打盹，後一日便烏雲四合，沉甸甸地壓下來，午後更是扯起了連天接地的雨幕，還伴著幾聲悶雷。這場春雨來得急，也下得野，嘩啦啦沖刷著州城的街巷，也鞭打著城外新修不久、尚未完全夯實的驛道。
林越站在百工協力會的屋簷下，望著院子裡迅速積起的水窪，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他惦記著那些新設的訊號點。高臺上的旗幡是否收好？燈籠器具是否已移入室內？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天氣，驛路怕是又難行了，那些依賴驛馬傳遞的日常公文，怕是要耽擱。
然而，這場雨帶來的麻煩，遠不止於此。
未時剛過，雨勢稍歇，轉為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州衙二堂內，宋濂正與幾位主事商議春耕糧種調配之事。忽然，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驚呼。一個渾身溼透、褲腿濺滿泥漿的衙役，幾乎是跌撞著衝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帶著驚惶：
“大人！不好了！城東二十里，柳河……柳河上游山洪暴發，沖垮了河堤！水勢極大，淹了河灘地，正往柳林鄉那邊漫過去！鄉民報信的人剛到衙門口，說是……說是好些低窪處的房屋已經進水，田裡剛出的苗子也完了！請大人速速定奪！”
堂上霎時一靜，只聽見那衙役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淅瀝的雨聲。柳河是流經州城東郊的一條不大不小的河流，平日溫順，但逢暴雨，上游山洪匯聚，極易氾濫。柳林鄉位於河道拐彎處，地勢低窪，是水患的老災區。
宋濂霍然站起：“災情如何？有無人員傷亡？”
“報信的說，水來得太急，許多人猝不及防，被困在屋裡。暫時……暫時不知有無傷亡，但情形危急！水還在漲！”
“備馬！召集三班衙役，調集城中所有可用的舟船、繩索、沙袋！通知戶房，立刻開倉準備賑濟糧、乾柴、藥材！工房，調集工匠民夫，隨本官前往柳河搶修堤壩！”宋濂一連串命令脫口而出，語速快而穩，但眉宇間的焦灼卻掩飾不住。二十里路，平時快馬加鞭不到一個時辰，可這樣的雨天，道路泥濘，等大隊人馬趕到，災情不知會發展到何種地步。更麻煩的是，州衙對下游其他鄉鎮的情況一無所知，萬一潰堤擴大，或洪水改道……
就在這緊張萬分的時刻，堂外又一名書吏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溼了邊角的紙條，聲音卻帶著一絲奇異的鎮定：“大人！東門鐘鼓樓訊號站傳來訊息：約兩刻鐘前，觀察到東向偏北遠處，升起‘水患、東向、急援’三色旗燈訊號！現已按規程接力傳遞，並已派出驛馬前往東郊探查詳報！”
東向偏北！正是柳河上游方向！水患、急援！訊號內容與柳林鄉的報信完全吻合！
宋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出精光：“訊號？何時所見？”
“據記錄，訊號初現於未時兩刻（下午一點半）左右。東門訊號站於未時三刻確認並接力升起同樣訊號，同時派出驛馬。”
未時兩刻！比柳林鄉派出的報信人（他們需要徒步或尋找牲口，在泥濘中跋涉）到達州衙，至少提前了半個多時辰！而且，訊號指明瞭“水患”性質和“東向”方位，以及“急援”的請求！這寶貴的半個多時辰，以及這明確的性質與方位資訊，在救災中意味著什麼，宋濂瞬間就明白了。
“好！好一個訊號！”宋濂一掌拍在案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林越呢？速傳林越！”
林越此時也已接到訊息，正匆匆趕往州衙。他一踏入二堂，便感受到那種混合著緊張與一絲奇異振奮的氣氛。
“林越！你建的訊號，立了大功！”宋濂不等他行禮，便急聲道，“柳河潰堤，東向訊號站已提前半個時辰示警！現在，本官要知道，除了‘水患、東向、急援’，訊號可能傳遞更下游的汛情嗎？東向其他訊號站有無進一步訊息？”
林越強壓住心中的波瀾，快速答道：“回大人，訊號系統初建，目前僅能傳遞最簡明的幾種組合。‘水患、東向、急援’已是極限。但既然東向第一處訊號站（位於柳河上游附近山丘）發出了訊號，說明他們觀測到了重大險情。下游其他訊號站若也觀測到險情，應會接力發出類似訊號。目前州城只收到東向一處訊號，可能意味著險情目前集中在柳河上游段。但需密切監視後續有無新訊號。此外，各訊號站在發出示警訊號的同時，按規定都已派出驛馬前往探查並詳報，只是驛馬速度受天氣影響……”
“足夠了！”宋濂打斷他，思路瞬間清晰了許多，“有這提前半個時辰的預警，有這明確的險情性質和方位，本官便可有的放矢！傳令：東門訊號站，持續監視東向訊號，一有變化，立刻來報！所有救援人手物資，優先馳援柳河上游柳林鄉方向！同時，派人速往柳河下游各鄉鎮，傳令當地里正鄉老，立即組織青壯上堤巡查，疏散低窪處百姓，準備防洪！工房，集中力量，優先搶堵柳河上游潰口！”
命令一條條發出，比之前更加精準，也更節省時間。原本可能需要分散力量、四處探查的混亂局面，因為訊號系統提供的初步資訊，變得有了清晰的著力點。
林越主動請纓：“大人，學生對訊號系統熟悉，願即刻前往東門訊號站，協助監視訊號，並嘗試與上游訊號站進行簡易聯絡，看能否獲取更具體資訊。”
“準！速去！”
林越帶著鐵蛋，冒雨趕往東門鐘鼓樓。樓頂的訊號臺上，兩名訊號員正披著蓑衣，全神貫注地用“千里鏡”向東偏北方向瞭望。風雨模糊了視線，遠處山巒只剩一片灰濛濛的輪廓。
“林先生！”訊號員見林越上來，連忙報告，“自未時三刻接力升起訊號後，東偏北方向那處訊號點（我們稱其為‘甲號站’）的紅、藍、白三旗（水患、東向、急援）一直未降下！目前未見其他方向有新增訊號。”
林越點點頭，接過“千里鏡”，向那個方向盡力望去。雨霧阻礙，看不真切，但隱約能辨出，極遠處一個小山頭上，似乎有不同於山色的紅、藍斑點依稀可見。訊號還在，說明險情未解除，且該站點可能仍在觀測或自身也受到威脅。
他放下望遠鏡，心中飛快思索。訊號系統設計時，考慮過簡單的雙向確認。他問訊號員：“我們升起應答訊號後，可曾用鏡片反光（這是白天無旗語時約定的簡易確認方式，需晴天）或燈籠（夜間）向甲號站方向發過確認訊號？”
訊號員搖頭：“雨大，鏡片反光無用。按規程，我們升起接力訊號，並派出驛馬，即視為確認收到。除非有新的指令或情況，一般不主動反向傳送訊號，以免干擾。”
林越想了想，對鐵蛋道：“取紙筆來！”他快速寫了幾行字：“州衙已接警，救援即發。你處情況如何？水勢是否向下遊蔓延？速回簡易訊號（若可能）：單擺紅旗示‘險情擴大’，單擺白旗示‘暫穩’，雙擺示‘無法觀測’。”他將紙條交給一名訊號員：“速將此條交予派往東向探查的驛卒，令他務必設法送至甲號站或附近能通訊息之人！告知他們，若條件允許，可按此約定，以旗幡擺動方式，給我們一個簡單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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