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桶哐噹一聲掉回了井裡。
黃秀蘭站在井邊,兩隻手攥著井繩,指節發白。
眼看就要過年了,別人家忙著買年貨、掃房、貼窗花,她家冷冷清清。灶臺三天沒生火,碗筷堆在水盆裡沒人洗。
陳老太去醫院折騰一趟,居然還沒死,剩半口氣下來繼續折磨他們。
陳遠還在牢裡。
黃秀蘭坐在炕沿上,盯著牆上那張陳遠八歲拍的黑白照片,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棉褲上。
她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都怪夏念念,那個掃把星,喪門星,要不是她。
“你要是有本事,就一頭撞死在她家門口。”陳雙雙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冷得像冰碴子,“天天在這兒抹眼淚,有屁用。”
黃秀蘭的眼淚一下子收了回去,瞪向裡屋:“你說的什麼話?那是你哥!”
陳雙雙沒接話。
她靠在裡屋的門框上,懷裡抱著孩子,眼睛盯著房梁,嘴角掛著一絲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被人販子抓走那天的事,她媽沒有說過一句關心的話,一門心思全撲在了她哥身上。
她從醫院回來,第一句話不是“你受沒受傷”,而是“你還有臉回來,丟人現眼”。
現在她才知道,人販子那檔子事,她那個好哥哥也摻和在裡面,他們是同夥,那綁架自己這件事嗎,她哥知道嗎。
她的好父母,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她一句,你害怕嗎,你吃了什麼苦,那些人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沒有。
他們只覺得她丟了陳家的臉。
他們讓她回王麻子家,過自己都日子,被家暴了,就來一句“兩口子過日子,哪有鍋沿不碰勺沿的”,就把她打發回去了。
過了幾天,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又主動去王麻子家接她。
陳雙雙當時還真以為父母良心發現了。
黃秀蘭和陳建設帶她去了供銷社,扯了的確良的布,做了一身新衣裳,又買了一雙黑皮鞋。
陳雙雙這輩子頭一回穿這麼體面,心裡頭熱乎乎的,想著爹孃還是疼我的。
“雙雙啊,”黃秀蘭拉著她的手,笑得一臉慈祥,“娘帶你見個人,大人物,能給你安排個好前程。”
陳雙雙信了。
她跟著他們進了縣城,拐進一條巷子,推開一扇門。屋裡燒著爐子,熱烘烘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油膩的臭味。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
五十來歲,頭頂沒幾根毛,油光鋥亮地貼在頭皮上。
肚子大得像是懷了雙胞胎,把襯衫釦子撐得快要崩開。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張嘴就是一股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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