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剛過,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劉翠花從炕上坐起來,屏氣聽了聽隔壁屋的動靜。丈夫的呼嚕聲很均勻,三個女兒那屋也沒有聲響。
她光著腳下了地,摸黑穿上布鞋,棉襖也沒敢披,只套了件夾衣。
門軸早就上過油了,推開時只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她側身擠出去,又把門輕輕掩上。
院牆不高,她踩著牆根底下那口倒扣的鐵鍋翻了過去。落地時腳踝崴了一下,她忍著疼沒出聲。
黃婆子家的院子比她們家還要破敗,滿地都是碎瓦片和爛菜葉,東屋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劉翠花蹲在牆根底下緩了好一會兒,才扶著牆站起來。
昨天她給黃婆子送的那碗紅燒肉裡,下了足量的藥。
賣藥的那個老頭拍著胸脯跟她保證過,說那藥勁兒大,一頭壯牛吃下去也熬不過兩個時辰。
劉翠花當時還多問了一句,說人吃了會不會有動靜。
老頭看她的眼神古怪,想要把藥搶回去,她拿上藥就從黑市跑走了。
現在站在黃婆子的院子裡,她心裡突然沒底了。
整整一天她都在留意這邊的動靜,早晨沒聽見黃婆子罵街,中午沒聽見摔東西,下午也沒聽見哭喊。她以為事成了,所以才壯著膽子趁夜過來檢視。
可院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連耗子都不跑動。
堂屋的木門虛掩著,劉翠花伸手一推,門板吱嘎嘎地開了。
她從兜裡摸出一截蠟燭頭,劃了根火柴點上。
火光亮起來的瞬間,她看見地上散著一堆碎瓷片子,是黃婆子平時吃飯用的那隻藍邊碗。
筷子摔在門檻邊上,殘渣湯潑了一地,已經幹了,在地磚上洇出一塊深色的印子。
她舉著蠟燭往東屋走,黃婆子的炕上被子亂糟糟地堆著,枕頭歪在一邊,褥子上還有幾道抓撓的痕跡。
劉翠花伸手摸了摸被窩,涼的,硬邦邦的,一看就是一天沒住人了。
西屋也沒有。灶間也沒有。
柴房她也推門看了,只有一捆乾柴和兩把掃帚。
茅廁她也去了,蹲坑裡乾乾淨淨的,不像有人的樣子。
劉翠花站在院子當間,手裡的蠟燭被風吹得忽明忽滅。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兩天她特意盯著的,黃婆子家那扇臨街的大門上的鎖一直掛著,鎖鼻上的鐵絲是她親手擰的,擰了三道,她記得清清楚楚。那鐵絲現在還好好的,沒有人動過的痕跡。
院子四周的牆她白天也繞了一圈,牆頭上那幾叢野草都沒倒,不像是有人翻出去過。
人呢?一個大活人,總不能人間蒸發了。
她握著蠟燭的手開始哆嗦,蠟油滴到手背上,燙得她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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