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繡墩上滑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音發顫:“臣……臣叩謝陛下天恩。臣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懇請陛下恩准臣告老還鄉。”
殿內靜了一瞬。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高翔高仕林。
這個人,他是恨的。
要不是高仕林領著山西那幫人死頂著鹽政不鬆口,他何至於被逼得免了山西一整年的稅?何至於從直隸調錢調糧去填那個窟窿?一個山西巡撫,帶著一省官僚跟他唱對臺戲,逼得他不得不使調官的法子,把山西的官僚調走,把別處的官僚調進來,費了多大的周折,花了多大的代價,才把鹽政推下去。
可恨之外,也有無奈的意思。
高仕林後來是棄暗投明了,程國祥在山西推行鹽政的時候,要不是高仕林從反對派變成了幫手,替他壓住了底下那些陽奉陰違的人,替他安撫了那些鬧事的百姓,鹽政未必能那麼快穩住,這個人要是繼續跟他對著幹,山西說不定還要出大亂子。
山西鹽政能軟著陸,還是多虧了眼前的這個高仕林,正因為如此,崇禎才不得不留下這個高仕林。如果崇禎容不下高仕林,那以後對抗地方官僚可就要難多了,高仕林便是一個榜樣。
崇禎沉默了幾息。
“起來。”
高仕林身子微微一顫,沒有動。
“朕讓你起來。”崇禎的聲音裡多了一點不耐。
高仕林這才慢慢爬起來,重新坐回繡墩上,但還是低著頭,不敢看御案後頭那個人。
崇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聽不出什麼情緒。
“高卿,你今年多大?”
高仕林怔了一下,答:“臣……今年四十有九。”
“四十九。”崇禎點了點頭,“四十九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怎麼就嚷著要告老還鄉了?”
高仕林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被崇禎抬手止住了。
“朕知道,你在山西受了些委屈,鹽政的事,你幫著程國祥把事情辦下來了,這中間的是非曲直,朕心裡有數。”
高仕林張了張嘴,聲音發啞:“臣……臣有負聖恩……”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你是國家的棟樑,朕還用得著你,告老還鄉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高仕林愣了一瞬,隨即從繡墩上滑下來,又要跪。
崇禎皺了皺眉:“坐著說話。”
高仕林只好又坐回去,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
程國祥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參茶又喝了一口,李待問還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崇禎沒有再繞彎子,直接開了口:“山西那邊,現在到底什麼情況?你們給朕仔細說說。”
程國祥放下茶碗,欠了欠身,率先開口,他從去年四月到山西開始說起——鹽政推行之初的阻力、商人們的觀望、百姓們的疑慮,一件一件,條理分明。
李待問在程國祥說完之後,把鹽政推行過程中遇到的幾個具體案例講了一遍——哪個縣的糧票發放出了紕漏,哪個鹽商被查出囤積居奇,後來怎麼處置的,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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