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差役，一個仵作，從縣衙方向一路小跑過來，到了粥攤前已經氣喘吁吁。領頭的差役姓周，三十來歲，黑臉膛，絡腮鬍子，腰裡掛著鐵尺，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他在杞縣衙門幹了十來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城門口這個粥攤他當然知道，李信這個人他也認得。
“李公子。”周差役拱了拱手，語氣不算客氣，但也不算太沖，就是公事公辦的樣子。
李信也拱了拱手：“周頭兒辛苦。”
周差役沒再多說，回頭招呼了一聲，六個差役散開，開始維持現場的秩序。說是維持秩序，其實就是想把人群轟散。一個差役揮著胳膊喊：“散了散了！死人有什麼好看的！該幹嘛幹嘛去！”
沒人動。
“聽見沒有？都散了！別在這兒圍著！”
還是沒人動。
人群像一堵牆，厚厚的，密密的，站在那裡，一雙雙眼睛盯著差役們看，有幾個人往後退了兩步，但很快又被後面的人擠回來了，粥還沒領完，大部分人還餓著肚子，這時候讓他們散，往哪兒散？
差役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有些掛不住。平日裡在街上吆喝一聲，老百姓躲都來不及，今兒個倒好，喊破了嗓子也沒人理，周差役皺了皺眉，想拿出更硬的姿態來，但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人頭，還是把這口氣嚥了回去，硬來？這上百號人要是真鬧起來，他們六個人加一塊兒也不夠看的。
他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別喊了。
“誰是死者的家屬？”周差役提高了聲音，朝人群裡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遍：“死者家裡的人在不在？出來！”
還是沒人應。人群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站出來，也沒有人說話。兩個死人並排躺在地上，手還拉著，灰白的臉朝著天，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著什麼。
忽然，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句：“這兩個人是從外縣逃過來的，在杞縣沒有親人！”
聲音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過來的，喊完了就沒了，找不著是誰喊的。
周差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沒有家屬，這事兒就難辦了，沒有家屬，他向誰索賄去？不索賄，他今兒不是白出來了嗎？
若是往日的正常案子，他們兄弟幾個先是疏散人群，等人少了，管閒事的也就少了；然後他們便可以找到家屬商量，慫恿他們鬧事，只要鬧的大，那家屬便能有賠償，然後他們兄弟便開始向家屬索賄，什麼仵作驗屍的洗手費、衙役搭驗屍棚的搭棚費、酒飯費等等、就光驗屍這一步，正常人家便已經十去其六了，後面的什麼燒香費、筆墨費更是層出不窮。
等吃完了家屬，他們便可以繼續找被告繼續索賄，仵作的洗手費（仵作驗屍什麼結果不就是一句話嘛），住大牢的單間費等等，實現一魚雙吃。
這其實也不能怪他們，像他們這種衙役月俸極低，三代之內還不許參加科舉，要是不這樣敲詐勒索，早就餓死了。
周差役的目光轉了轉，落到了李信身上。
李信站在那裡，臉色平靜，沒有慌張，也沒有刻意躲避他的目光。
周差役看著他，心裡頭盤算起來——這位李公子是杞縣的秀才，家裡有地，城裡施粥的名聲大得很，今日這案子，要是能從他身上榨出點油水來……他動了這個念頭，又看了看四周。
上百號災民圍著，黑壓壓的一片，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這邊，那些眼睛裡有疲憊，有麻木，有冷漠，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等著看什麼，又像是在護著什麼。周差役的目光掃過去，心裡頭的那點念頭就跟被澆了盆冷水似的，滅了。
這時候要是跟李信開口要錢，不用李信說話，光這些災民就能把他吃了。
他嚥了口唾沫，把心思收回來，回頭對仵作說：“驗吧。”
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吳，在衙門裡幹了半輩子，什麼屍體都見過。他蹲下來，開啟隨身帶的木箱子，取出銀針、小刀、藥粉之類的東西，先掰開那男的嘴看了看，又翻了翻眼皮，用銀針刺入喉嚨，拔出來看了看針尖的顏色。然後又驗女的，同樣的步驟，做著做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吳仵作站起身來，對周差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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