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走走。”他對王承恩說。
王承恩應了一聲，跟在後頭。方正化本來站在廊下，看見皇帝出來，不動聲色地退到一邊，讓出位置。
五月的紫禁城，太陽已經有些毒了，崇禎沿著乾清宮前的甬道走了一會兒，又繞著保和殿轉了兩圈，才覺得脖子鬆快了些。
“方正化。”他忽然開口。
“奴婢在。”方正化立刻上前幾步。
“過來給朕捏捏肩。”
方正化應聲上前，雙手搭上崇禎的肩膀。他的手法很特殊，不是那種胡亂揉捏，而是順著經絡，力道由輕到重，每一下都落在最酸脹的地方。崇禎閉上眼睛，只覺得肩頸處像被溫水浸潤，那些盤踞了許久的僵硬和痠疼，竟在一寸一寸地消解。
崇禎是最近兩三個月才注意到這個司禮監秉筆的。
那時候他偶然讓方正化按了一次，驚訝地發現這人的手藝比太醫院的推拿御醫還好，從那以後，他便時常把方正化帶在身邊。
時間長了，又發現了這人另一個優點：說實話。
不是那種直愣愣的“臣直言”，而是你問他什麼，他知道的就說是，不知道就說不知道，覺得不妥當就沉默，沉默完再說“奴婢覺得此事或有風險”。不刻意討好，也不刻意剛直，就是一個字：真。
在這個年頭，想找一個說實話的人，比找一條不貪的狗還難。
崇禎嘆了口氣。
“方正化。”崇禎睜開眼睛，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奴婢在。”
“明天去東廠，跟著曹化淳歷練歷練。”
方正化的手停了一瞬，隨即繼續按著，聲音沒有起伏：“是。”
“曹化淳年紀大了，朕估摸著他今年怕是非走不可了。”崇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太多感情。
曹化淳是個能幹的，但再能幹的人也幹不過歲數，等他退下來，東廠得有個信得過的人。
王承恩在旁邊聽著，心裡微微一動。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默默想著，這麼多幹兒子裡，等他退休以後，能保護他的，大概便是此人了。
方正化鬆開手，退後兩步，整了整衣冠，然後跪下去，額頭觸地：“奴婢叩謝天恩。”
聲音還是那樣平，但叩首的時候，連灰塵都跟著震了一下。
崇禎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乾清宮前的地磚被五月的太陽曬得發白，踩上去有些燙腳。
王承恩快走兩步跟上，輕聲問：“陛下，晚膳擺在哪兒？”
“就在偏殿吧。”崇禎說，“把宋應星那本書拿來，朕再看幾頁。”
偏殿裡，崇禎翻開《天工開物》，目光落在“佳兵”一章，那是講火器製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