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由著小太監佈菜，幾碟時鮮小炒，一盅碧粳粥，尚未入口，王承恩便躬著身從門外進來，低聲道：
“皇爺，黃道周黃大人回來了，剛遞了牌子，現下就在宮門外候著。”
崇禎夾菜的筷子頓了一頓，黃道周這人下江南整頓東林學風一年有餘，此番回京，一聲招呼不打，直接到宮門口堵人，倒也像是他的做派。
崇禎略一沉吟，吩咐道：“添副碗筷，叫進來。”
王承恩應了聲，便轉身出去吩咐。
不多時，黃道周由小太監引著進來，身上還穿著半舊的青布官袍，靴子上沾著路上風塵，顯是進城後直接趕來，連住處都未回。
進殿之後，他先端正地行了一禮，口中道：“臣黃道周，恭請聖安。”
崇禎面上掛著笑，一抬手：“來的好不如來的巧啊，石齋來得正好，朕還沒用晚膳，坐下一起吃吧。”
黃道周直起身，目光落在御案邊新添的那副碗筷上，不為所動，只從袖中掏出一本摺子，雙手託著，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即刻面陳——熊文燦以鹽政微功，濫膺伯爵，臣請陛下收回成命，罷其封爵。”
王承恩站在一旁，一聽這話，眼皮子猛地一跳，連忙朝黃道周使眼色，皇爺好不容易心情尚可，又賞了飯，這時候提這等掃興之事，不是自找沒趣？
但這注定是給瞎子拋媚眼，黃道周直接無視了王承恩，目光直直地望著崇禎，半分不肯退讓。
崇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仍溫和著：“先生遠道回京，一路辛苦，先坐下吃飯，有什麼事，吃完了再說。”
黃道周微微抬首，向御座上的崇禎拱手道：“陛下，臣所奏之事，關乎朝廷體統、國法綱常，乃社稷根本所繫，非尋常政務可比。臣不敢因一飯之遲而誤，更不敢因口腹之慾而輕忽了為臣的本分與陛下的重託。此事一日不決，臣便一日心難安，懇請陛下明鑑。”
崇禎這次沒有說話，而是抬手指著飯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承恩在一旁眼見著君臣二人氣氛有些凝滯，他悄悄清了清嗓子，隨即上前挪了半步，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臉上堆起十足十的賠笑：
“黃大人，您且聽老奴一言。這天地君親師，綱常倫理，皇爺今日賜膳，那便是天大的恩典，是體恤您遠道辛苦的聖意。大人若執意推辭，不肯領受這份皇恩，傳將出去，豈非是陷自己於不忠不孝的境地？再者說了，大人您一路風塵僕僕，鞍馬勞頓，身子骨要緊。總得先用些飯食，墊墊肚子，養足了精神，才有力氣、有精氣神兒跟皇爺細細分說那要緊的國事，是不是這個理兒？這於公，是為了國事能議得更周全；於私，是顧念大人您的身體。無論如何，還請黃大人先領了皇爺這番美意，用過飯，咱們再從容商議，可好？”
黃道周沉吟片刻，見崇禎還是那副表情，終於拱了拱手：“臣謝陛下賜膳。”
這才坐下，端起碗來，卻只是動了幾箸菜，吃了半碗粥，便擱了筷子。
崇禎也不催他，慢慢用完了飯，待小太監撤去碗碟，才擦了手，往後靠了靠，道：“好了，現在可以說了。”
黃道周立刻起身，重新將奏摺展開，朗聲道：“陛下，熊文燦在兩廣推行鹽政，確有微勞，然以此封伯，賞罰太濫。臣聞自其得爵以來，所至之處輒大張宴飲，廣收門生，甚至在其福建故里，已自建生祠，繪像其中，供鄉人拜謁。此等行徑，豈是人臣所宜？”
崇禎聽完，沒有立刻答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慢慢道：“石齋說的這些，朕也有所耳聞。但熊文燦設立靖海司，與鄭芝龍合力，每年可得稅銀二百餘萬，糧七十萬石，確係實事，有功於國。朕若不封賞，今後誰還肯替朝廷辦差？”
黃道周眉頭緊皺，正色道：“陛下，守天下在德不在險，治天下在仁不在利。熊文燦此人，好大喜功，剛愎自用，若以利祿誘之，則天下官吏皆以此為捷徑，他日人人爭逐功利，誰復以廉恥自持？今日封一廣鹽伯，明日便有無數的‘廣鹽伯’冒出來，彼時朝廷名器之濫，將不可收拾，恐從此以後，仕林之風漸亂啊。”
崇禎聽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黃道周，緩緩開口：
“石齋，你說守天下在德不在險，治天下在仁不在利，朕何嘗不知？可你替朕想想，朕即位以來，遼東未平，流寇四起，國庫空虛，將士乏餉。熊文燦能替朕弄來銀子，朕總不能寒了他的心。若不封爵，不以重利相待，以後誰肯為朝廷賣命？你滿口仁義，可仁義不能當飯吃，天下災民四起，靠你的仁義，能讓他們填飽肚子嗎？”
黃道周毫不退讓，上前一步，聲音愈高：“陛下，仁義固不能當飯吃，然以利誘人，所得者必皆貪利之輩。今日熊文燦以鹽政封伯，明日便有以礦稅、以榷關、以市舶求爵者，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朝堂之上，盡成市井之儈。到那時，陛下縱有千萬白銀，又靠何人守社稷？臣請陛下三思，罷其伯爵，另以金帛厚賞其功，既不失酬勞之意，又可杜僥倖之門，此乃兩全之策。”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窗外傳來幾聲歸巢的雀鳴，晚風穿過廊廡，帶著一絲暑氣消散前的清涼。
良久，崇禎抬起頭來，神色放緩了些：“石齋所言，朕已知道了，茲事體大，朕要再思量思量，你且先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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