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7》第339章 黨爭(二)(1)

作者:後人發·8天前

五月十八,早朝。

天色尚未大亮,奉天殿前已站滿了文武百官。

慣例的幾樁事務奏過之後,左都御史劉宗周出班,行禮起身後開口道:

“陛下,臣有本奏,自去歲以來,天象屢變,旱澇頻仍,山西飛蝗蔽日,河南赤地千里,直隸境內亦有數十州縣報聞饑荒。臣聞街巷閭里之間,頗有怨聲,謂此乃上天示警,責陛下施政有所虧缺,故降災於大明。”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頭,目光直迎御座:“此乃陛下自登基以來,求治之心甚切,然用法過嚴,刑獄過峻,以致朝廷之上,正氣不伸,陰氣鬱結,天災之降,實與人事相感,臣懇請陛下下罪己詔,昭告天下,自省修德,並寬赦獄中獲罪之臣,廢嚴刑,行仁政,以順天心。”

殿內安靜了一瞬,文官們低聲交頭接耳,有人微微點頭,有人皺眉不語。

崇禎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他不開口,有人替他開口。

兼任吏部尚書的薛國觀邁步出列,他拱手道:“陛下,臣薛國觀有言,不敢不奏。劉大人所言,臣實不敢苟同。”

他側過身,面向劉宗周,語調不疾不徐卻帶著鋒銳,“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災就是天災,自古而今,何朝無之?堯湯之水旱,豈是君王無德之故?陛下夙興夜寐,減膳撤樂,勤政愛民,臣等皆有目共睹,若說天災便與德行掛鉤,那歷朝歷代所有災年都成了昏君當道,豈非荒謬?若遇天災便要歸咎君德,那我大明列祖列宗在位時亦屢有災異,難道皆是有失德行不成?至於從輕發落犯罪官員——”

薛國觀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而後轉身面向百官說道:“如今遼東未平,流寇猖獗,亂世當用重典,若輕易寬宥,則綱紀廢弛,吏治癒壞,這豈是治國之道?”

劉宗周眉頭一擰,瞅了一眼薛國觀,而後也面向百官,語氣針鋒相對:“薛大人所言,似是而非,天災乃天象,然人君修德,則天象可轉,史冊所載,商湯祈雨,周宣遇災而懼,皆以修德回應上天,豈能以‘自然’二字輕輕揭過?至於用法——薛大人,過剛則折,過猛則裂,眼下流寇何以愈剿愈多?正因地方官吏苛刻過甚,百姓不堪重負,方鋌而走險。若能從寬待下,輕徭薄賦,人心歸附,流寇自消,何須以刀斧治天下?”

“且洪武以來,刑罰愈嚴而吏治癒壞,何也?苛法之下,人人自危,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反而助長了因循苟且之風,今日陛下若肯下一道罪己詔,天下人看到的不是陛下的過失,而是陛下的胸襟,人心歸附,則天象更轉,這才是根本之策。”

“根本之策?劉大人說得輕巧,你到山東去看看那些被蝗蟲啃過的地,到河南去看看那些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你跟他說‘人心歸附災異自消’,他能吃飽飯嗎?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整頓吏治,催徵賦稅,充實國庫,備足糧草。這些實打實的功夫不做,去求什麼天心迴向,那是緣木求魚!”

“你——”

“二位大人不必爭了。”

從工部班中走出一人,乃是吏部侍郎範復,他拱了拱手,語氣倒還平和,但話裡的偏向卻藏不住:

“依下官之見,薛大人所言有理有據,天災之事,自古難測,若動輒歸咎於君父,臣子於心何安?且今歲國庫吃緊,若再放寬刑罰,那些虧空錢糧的官員愈發有恃無恐,到時候拿什麼填窟窿?”

“範大人此言差矣!”

禮部侍郎李源清也站了出來:“朝廷設刑法為的是懲戒,不是為了殺人。若一味從嚴,審案官吏為了湊數便寧可枉殺也不肯放過,這才是真正的害民。劉大人提議從輕發落,是要讓刑獄歸於平允,不是縱容大惡。二者之間,不可混為一談。”

“李大人倒是宅心仁厚,”兵部侍郎張勳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

“只是不知那些被貪官害死的百姓,他們的冤屈又找誰平?”

“夠了。”

一直沉默的刑部尚書鄭三俊終於開口,他年邁聲啞,但這一聲倒是有幾分分量,“朝堂之上,議論國事,各自拿理據來說便罷,何必話裡帶刺?臣以為,劉大人所奏,其心可憫;薛大人所爭,其理亦直。到底如何定奪,還要請陛下聖裁。”

“……”

崇禎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見那些官員或爭得面紅耳赤,或左顧右盼交頭接耳,也有幾個打哈欠的、低頭玩玉帶鉤的,角落裡甚至還有個漫不經心偷偷掏鼻孔的,形形色色,百態紛呈。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站在東側靠前位置的程國祥身上——這位戶部尚書自始至終沒有出聲,垂手而立,時而重重咳嗽兩聲,時而活動一下身體,彷彿這場爭論與他毫不相干。

崇禎偏頭對王承恩遞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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