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荊州城巍峨的城樓上,將青灰色的牆磚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紅。暮風捲著江畔的溼氣,掠過蔡府硃紅的大門,穿過重重庭院,卻吹不散府中驟然升騰的暴戾之氣。
蔡瑁一身紫錦官袍,袍角還沾著議事廳外的塵土,腳步沉重如灌了鉛一般,狠狠踹開了自己書房的木門。“砰”的一聲巨響,厚重的榆木門板撞在牆壁上,震得門框簌簌落灰,屋中懸掛的山水字畫也隨之劇烈晃動。他反手將門死死關上,寬闊的肩膀劇烈起伏著,一張本就稜角分明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突突暴起,一雙三角眼瞪得滾圓,眸中翻湧著幾乎要溢位來的怒火與不甘。
今日荊州牧府的議事之景,如同利刃般一遍遍剮著他的心。
劉備,那個喪家之犬一般的織蓆販履之徒,投奔荊州不過數月,仗著劉表念及同族之情,在新野小城苟延殘喘,如今竟敢把手伸進荊州的立嗣大事中來!在牧府廳堂之上,劉備公然站在劉琦那一邊,口口聲聲說大公子仁厚,願為大公子整肅江北防務,輔佐其穩固荊州基業,這番話,分明是要將劉琦捧上繼承人的位置,與蔡夫人所生的劉琮分庭抗禮!
而最讓蔡瑁心寒乃至暴怒的,是荊州牧劉表的態度。
劉表坐在主位之上,垂著眼捻著頜下的花白長鬚,既不駁斥劉備,也不呵斥他干預荊州內政,只是淡淡一句“玄德既有此心,便暫且擱置,容後再議”,這般模稜兩可的態度,在蔡瑁眼中,就是赤裸裸的默許!
劉表這是老糊塗了?還是真的動了廢長立幼的心思,想借劉備的力量制衡蔡家?
蔡瑁一想到這裡,胸口就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堵住,喘不上氣,憋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蔡家乃是荊襄望族,世代鎮守荊州,他身為鎮南將軍、軍師祭酒,手握荊州兵權,蔡夫人是劉表的正室夫人,公子劉琮是他的親外甥,這荊州的天下,本該穩穩落在劉琮手中,如今劉備橫插一槓,劉表又態度曖昧,劉琦那個懦弱無能的廢物,竟有了翻身的可能!
一旦劉琦得勢,依附劉琦的劉備站穩腳跟,他蔡瑁,他蔡氏一族,在荊州將再無立足之地!數十年的苦心經營,將盡數化為泡影!
“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
蔡瑁怒喝一聲,猛地抬起手臂,狠狠掃向面前的梨花木大案。案上擺放著的白瓷青瓷茶具、鎏金銅筆架、宣紙、硯臺,盡數被他掃落在地。
“哐當——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刺耳至極,上好的官窯茶杯、茶壺摔得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潑灑在青石板地面上,氤氳出一片潮溼的霧氣,瓷片碎片四散飛濺,有的甚至彈到了蔡瑁的官靴之上,他卻渾然不覺,依舊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猛獸,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他猶不解氣,抬腳便要踹向眼前的大案,想要將這礙事的傢俱一併毀去,以此宣洩心中滔天的怒火。
就在此時,一道輕柔卻帶著幾分冷冽之意的女聲,從書房門外緩緩傳來,不高不低,恰好鑽入蔡瑁的耳中,瞬間讓他抬起的腳僵在了半空。
“哥哥何以動怒?在府中這般大動干戈,就不怕傳出去,讓府外的人看了蔡家的笑話嗎?”
女聲頓了頓,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諷,輕輕說道:“莫不是,為了劉備在議事廳公然支援劉琦那個廢物一事?”
蔡瑁渾身一震,怒火驟然被壓下去幾分,他猛地轉頭,朝著門口望去。
只見書房的門簾被一雙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掀開,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來人正是荊州牧劉表的繼室,蔡瑁的親妹妹——蔡夫人。
她身著一身繡著纏枝蓮紋的絳紅色宮裝,裙襬曳地,腰間繫著羊脂玉腰帶,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耳垂上墜著東珠耳墜,每走一步,珠翠輕搖,盡顯荊州主母的尊貴與威儀。她的容貌秀美,肌膚白皙,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與柔美容貌截然不同的狠厲與果決,一雙杏眼微微眯起,目光沉靜如水,卻彷彿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隱秘。
在蔡夫人的身後,緊跟著兩名身披軟甲、腰佩長劍的壯漢,正是蔡瑁的親弟,蔡中與蔡和。二人身材魁梧,面容兇悍,皆是蔡家的心腹將領,手握荊州城防兵權,此刻二人垂首侍立,神色恭敬,目光掃過屋內滿地的狼藉,卻不敢有半句多言。
蔡瑁看著自家妹妹,心中的怒火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戾氣,對著蔡夫人拱了拱手,聲音依舊帶著未消的怒意:“妹妹。”
蔡夫人微微頷首,沒有理會地上的碎瓷與茶水,徑直走到書房內側的錦凳上坐下,身姿端正,氣度沉穩。蔡中與蔡和則分立在蔡夫人身側左右,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待眾人坐定,蔡夫人抬眸看向蔡瑁,輕輕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語氣平淡地問道:“哥哥,我在府中聽聞,今日牧府議事,劉備當眾力保劉琦,而主公並未斥責,反而默許了他的舉動,可是當真?”
蔡瑁見妹妹開門見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大步走到案前,一把將桌上剩餘的書卷推到一邊,俯身對著蔡夫人,壓低聲音怒吼道:“何止是當真!妹妹,你是不知道今日劉表那老東西的態度!劉備那廝在堂上大放厥詞,說要輔佐劉琦整軍備戰,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想借著扶持劉琦,在荊州紮下根來,蠶食我荊襄基業!可劉表呢?劉表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最後只說容後再議,這不是默許是什麼?”
“我當場便想駁斥劉備,可劉表眼神示意我閉嘴,我看他這是老糊塗了,真覺得劉備是個忠厚長者,真覺得劉琦那個懦弱無能的廢物,能撐起荊州的大局!他就不想想,琮兒才是嫡子,才是蔡家傾力扶持的繼承人,劉備幫劉琦,就是在斷琮兒的路,在斷我們蔡家的路!”
蔡瑁越說越激動,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恨恨地一跺腳,繼續說道:“劉琦那廢物,無兵無權,膽小如鼠,若沒有劉備在背後撐腰,他連抬頭看一眼琮兒的膽子都沒有!可如今有了劉備的支援,他定然會得寸進尺,四處拉攏朝臣,到時候,琮兒的儲君之位岌岌可危,我們蔡家在荊州經營數十年的根基,也要毀於一旦!”
“劉表這般縱容劉備,默許劉琦,難不成他心中還有別的想法?難不成他真的要廢嫡立庶,置琮兒於不顧,置我蔡家於不顧?我實在是想不通,越想越氣,這才在府中動了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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