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傲天看著宋柏，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他直起身，從門框上離開，往宋柏的方向走了半步：宋少館主，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我替你著想的耐心，我是說，是最容易的，把個脈而已，瞎子摸象都能摸出個大概。咱倆比這個，怎麼分出高低？要比，就比最難的。，你敢不敢？
字落地的瞬間，宋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望診，是中醫四診裡最難的一項。只憑觀察病人的面色、神態、舌象、體態，不碰脈，不聞聲，不問診，單靠一雙眼睛下判斷。宋正堂老爺子曾經跟宋柏說過一句話：切診是基本功，望診才是真功夫。把脈摸錯的能靠問診補回來，望診看錯了一輩子都別想當個好大夫。宋柏的望診功夫在年輕一輩裡不算差，但遠比不上他在上的自信。
宋柏的沉默被譚傲天捕捉到了。譚傲天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怎麼了宋少？你沒問題，就不行了？那你剛才吹的那些什麼宋家嫡傳醫術了得，是吹給誰聽的？
宋柏的臉色變了一下，那種鐵青色又重新浮了上來。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望就望。你以為換個花樣就能矇混過關？我今天就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他說完猛地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經過喬婉清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想說什麼，可喬婉清側過臉沒看他，那副冷淡的姿態讓他的後槽牙咬得更緊了一些。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快。
譚傲天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掛著那抹從容的笑意，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喬婉清跟在他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譚大哥，望診你真的有把握？
譚傲天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那種讓人安心的隨意：有沒把握的，待會兒不就知道了？
喬婉清不再問了，安靜地跟在他身後。郭大夫從走廊拐角處快步跟了上來，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複雜的猶豫，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三人穿過走廊回到大廳的時候，宋柏已經站在了院子中央。午後的陽光正烈，把他的白唐裝照得有些刺眼。他揹著手站在那裡，面前圍著七八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中醫——剛才那個叫小李的金絲眼鏡也在其中，正仰著臉聽宋柏說話。院子兩側的廊簷下，那些原本排隊候診的病人也三三兩兩地湊了過來，有人踮著腳尖，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互相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宋柏看到譚傲天走出來，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不止一個檔次。他面向在場的所有人，雙手虛按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大家安靜：各位，今天宋某有一件事要請大家做個見證。這位——他側身做了個的手勢指向譚傲天，這位譚先生，自稱醫術了得，今天登門挑戰我宋家中醫館。我宋家自曾祖起在瓊海行醫至今已有百餘年，祖上傳下來的招牌，不能在我手裡被人看輕了。所以今天，我宋柏跟這位譚先生，當著大家的面，比試一場。誰輸誰贏，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說完這番話，微微偏頭看了譚傲天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我看你怎麼辦的挑釁。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議論聲。
譚傲天？是那個曝光安琪醫院誤診的譚傲天嗎？一個穿著灰襯衫的中年男人指著譚傲天，聲音帶著驚訝，我認得他！前陣子電視上播過，他在老城區那邊給居民義診，治好了一個被大醫院判了死刑的老病號！我還看過那個影片！
旁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立刻接話：對對對！我也看過！那老病號在醫院躺了大半年，醫生說沒救了，結果譚大夫幾針下去人就能下床了！當時影片傳得可火了！
他不是中醫藥大學的老師嗎？另一個年輕姑娘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同學就是中醫藥大學的，說譚老師的課每次都爆滿，旁聽的人都坐到走廊裡去了。
那他跟宋家的少館主比……這可真是強強對決啊！
宋家也不差啊，宋老爺子當年可是給省裡的大領導看過病的。宋柏雖然年輕，但畢竟是嫡傳。
誰知道呢？反正今天這場熱鬧看定了。
那些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宋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本來以為譚傲天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隨便拉出來踩一腳就行，沒想到現場居然有人認出了他，還把他誇得天花亂墜。那股今天非要讓你出醜的念頭在他心裡燒得更旺了。他猛地轉身，朝大廳方向招了一下手：郭大夫，去前廳隨便帶一個病人過來，年齡性別不限，病情不限。帶到院子裡來。
郭大夫看了譚傲天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快步走進了前廳。院子裡那些圍觀的人自覺往兩側退開，在中間留出了一片空地。陽光正好打在那片青磚地面上，把每一道磚縫都照得清晰分明。
譚傲天站在空地的這一端，雙手插兜，嘴角掛著一抹淡笑。宋柏站在另一端，揹著手，下巴微揚。兩人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滿院子的好奇目光，隔著即將開始的、以一雙眼睛為武器的無聲較量。
院子廊簷下，喬婉清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站著，手指依然攥著衣角，目光緊緊鎖在譚傲天的背影上。她身後的人群還在嗡嗡地議論著，有人在猜測誰會贏，有人在討論譚傲天之前那個影片的細節，有人在問宋柏的醫術到底怎麼樣。
郭大夫的身影從大廳門口出現了，他領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人慢慢走了出來。老人約莫六十多歲，身形乾瘦，步伐緩慢，一隻手扶著腰，走一步緩一步，臉上的皺紋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深刻。
宋柏看到那個老人，嘴角浮起一個志在必得的弧度。他看了一眼譚傲天，聲音帶著那種比賽開始了的宣告：譚傲天，病人來了。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譚傲天看著那個慢慢走過來的老人，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視線，偏頭看向宋柏，語氣隨意得很：你先來吧。我看看宋少館主的望診功夫到底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