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站在院子中央，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那位藍布衫老人臉上又仔細端詳了片刻。他微微眯起眼，下巴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完成了某道工序的驗收。然後他收回目光，轉向譚傲天，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已經贏了的從容：請裁判吧。讓兩位老先生來做個見證，免得有些人輸了不認賬。
譚傲天順著宋柏的視線看去。院子側面的廊簷下站著兩位年逾古稀的老者，一個穿著藏青色對襟衫，鬚髮皆白，手裡拄著一根紅木手杖；另一個身形清瘦，戴著圓框老花鏡，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沉穩地落在院中。兩人雖然上了年紀，但腰背挺直，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在中醫行當裡浸淫了幾十年的老把式。
宋柏朝那兩位老者拱了拱手：張老，李老，今天麻煩二位來做個見證。這位譚先生自稱醫術了得，登門挑戰我宋家。待會兒我二人以法診斷同一病人，誰看得準誰贏。二位德高望重，還請您二老幫忙把關。
那兩位老者對視了一眼，姓張的老者拄著手杖慢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在譚傲天身上停了一下，語氣帶著那種長輩審視晚輩的意味：年輕人，宋少館主請我二人來做裁判，你沒什麼意見吧？
譚傲天雙手依然插在兜裡，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沒意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隨意，以我的醫術，看對了還是看錯了，自己心裡有數。有沒有裁判，都一樣。
他這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那位姓李的老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裡多了一層不悅。姓張的老者更是冷哼一聲，手杖在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年輕人，話不要說得太滿。中醫這一行靠的是幾十年積累的功夫，你年紀輕輕就口出狂言，未免太不把前輩放在眼裡了。
旁邊那些圍觀的人群也跟著低聲議論起來。這小夥子也太狂了吧？張老李老都是江東省中醫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這麼說話……年輕氣盛嘛，待會兒要是輸了就尷尬了。他剛才不是說要打宋家的臉嗎？我看今天被打臉的可能是他自己。
宋柏適時地插了一句，嘴角掛著那抹志在必得的笑：譚傲天，自信是好事。不過待會兒輸的時候，希望你的嘴還能這麼硬。
譚傲天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趕緊開始吧。你廢話太多，我時間有限。
宋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壓了下來。他轉向張老李老，又看了一眼站在臺階上的郭大夫，提高了聲音：好！那我現在宣佈比試規則——待會兒由郭大夫從候診的病人中隨機選一位領到院子中央來。我二人在五米之外同時觀察，各自寫下診斷結論，不許交談，不許提問。寫完之後交由張老李老二人會診確認，再由病人本人陳述自身症狀，兩相對照，誰準誰贏。譚傲天，你沒意見吧？
譚傲天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得很：沒意見，開始吧。
郭大夫看了兩位老中醫一眼，又看了看宋柏和譚傲天，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前廳。院子裡的人群自覺地往兩側讓開，把中間那片陽光鋪滿的空地留了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郭大夫消失在門廳裡的背影，片刻之後，他領著一個老婦人慢慢走了出來。
那老婦人約莫六七十歲的年紀，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花白，臉色灰暗。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腰，每走兩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臉上浮著一層不健康的暗黃，兩頰微微凹陷，眼窩有些發青，嘴唇乾裂泛白。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副被病痛折磨許久的虛弱襯托得格外明顯。
郭大夫把她領到院子中央站定，然後退到了一旁。圍觀的眾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譚傲天和宋柏——兩人分站在空地兩側，距離老婦人大約五六步遠。宋柏微微欠身，目光在老人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又順著她的體態往下看了看，眉頭微擰，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檢索著什麼。
而譚傲天……只是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目光從老婦人的臉上掃過去，像是路過一片樹葉一樣隨意的停頓，然後他收回目光，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又隨手從旁邊一個學徒手裡拿過一張處方箋，低頭刷刷刷寫了幾個字，然後直起身，把筆帽一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好了。
院子裡安靜了半秒，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就看了一眼？這……這也太快了吧？他看清了嗎？那老婦人連句話都沒說呢，他就診斷完了？裝模作樣吧？怎麼可能看一眼就知道什麼病。宋少還在看呢，他這就完了？
宋柏的嘴角彎了一下，他以為譚傲天是在虛張聲勢。這種把戲他見得多了——先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快速完成診斷，給對手造成心理壓力。等到真正揭曉答案的時候，才發現寫的全是廢話。他不再多想，又盯著老婦人看了十幾秒，直到確認自己已經把能觀察到的細節全都收進了腦子裡，才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下了自己的診斷。
郭大夫走上前，收走了兩人手裡的方子。他展開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然後轉身把方子交到了張老和李老手中。兩位老中醫湊在一起，低頭看了片刻，又交換了一下眼神。姓張的老者微微點頭，姓李的老者沒有說話，只是將方子遞迴給了郭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