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夫清了清嗓子，面向那位老婦人，聲音溫和平穩：老人家，麻煩您跟我說說，您感覺身體哪裡不舒服？
老婦人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乾澀和疲憊：大夫啊……我這身上啊……哪兒哪兒都不舒服。腰疼得厲害，整天沒力氣，覺也睡不好，吃飯也沒胃口。上個月開始……小便裡頭帶血，顏色紅紅的……兩條腿也腫得厲害……上樓梯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大約兩三分鐘，每說一句，旁邊那些圍觀者的表情就變一分。等到她說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郭大夫手裡的那兩張方子。
郭大夫先打開了宋柏的那張。他念道：宋少館主的診斷——面色萎黃灰暗，步態虛浮不穩，雙目微腫、白睛略紅。依望診判斷，主病在腎，兼及脾肺。初步診斷：慢性腎炎。
郭大夫話音剛落，宋柏便往前邁了半步，嘴角那抹笑容毫不掩飾地浮了上來。他微微揚著下巴，像一隻已經踩住了獵物的貓：果然如此。我剛才觀察到的症狀跟你說的完全吻合——臉色慘白、步履虛浮、雙眼紅腫。慢性腎炎，毫無疑問。
院子裡響起一陣掌聲。那幾個站在廊簷下的年輕中醫帶頭鼓起掌來，小李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又尖又亮：宋少果然厲害！從望診到診斷一氣呵成，連問診都不用，這功夫在年輕一輩裡絕對是一流！旁邊幾個學徒也跟著附和：就是！不愧是宋老爺子親手教出來的！咱們宋家在瓊海行醫這麼多年，底蘊擺在這兒呢！
那幾個排隊的病人也紛紛點頭，有人豎起了大拇指：宋少館主才二十五吧？就能看得這麼準，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宋家這塊招牌果然不是吹出來的。我看這場比試已經分出勝負了。
圍觀的人群裡，喬婉清站在廊簷的陰影下，手指攥緊了衣角。她看著宋柏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又看了看譚傲天——他還站在空地那一側，雙手插兜，沒有鼓掌，沒有笑容，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落在宋柏身上。他只是微微偏著頭，目光緊緊鎖在面前那位老婦人的臉上，眉頭輕輕蹙著，像是在端詳一件不太對勁的東西。
宋柏沒有注意到譚傲天的異樣。他正在接受那些讚美的目光，享受著宋家傳人四個字帶來的光環。他轉過頭，看向譚傲天，聲音帶著一種勝利者俯視失敗者的優越感：譚傲天，你的方子呢？讓郭大夫念出來給大家聽聽吧。也好讓大家看看，你剛才那一秒鐘寫出來的診斷，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譚傲天依然盯著那位老婦人，沒有接話。過了幾秒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郭大夫，語氣淡淡地說：唸吧。
郭大夫展開了譚傲天的那張處方箋。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張了張嘴，念出了上面的字：面色灰暗無華，兩顴潮紅如霞，唇乾而裂、舌苔不見。步態虛浮但偶見左膝稍彎。慢性腎炎外，另有一處……
他頓住了，像是被那句話卡住了喉嚨。
宋柏的眉頭皺了起來：另有什麼？唸完啊。
宋柏催促郭大夫念出結果，郭大夫震驚地詢問譚傲天是否確定，譚傲天自信肯定，示意他讀出來。
郭大夫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另有一處：左腎疑似腫瘤，建議立即進一步檢查確診。
他的聲音落下之後，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裡，連風吹過簷角青瓦的聲響都清晰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大夫手裡那張處方箋上，像是那頁薄薄的紙突然變成了一塊燒紅的鐵板，燙得人不敢直視。
然後，議論聲像被捅破的水壩一樣湧了出來。
腎部腫瘤？怎麼可能？兩位老中醫和宋少都說是腎炎，他一個人就說是腫瘤？這也太離譜了吧，看一眼就看出腫瘤來了？CT都未必能一眼看出來，他比機器還準？我看他是輸不起，硬編個嚇人的東西出來糊弄人。
那位老婦人的臉色更是變了好幾層。她往前邁了半步，渾濁的眼睛盯著譚傲天，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激動和慌亂：你、你胡說！我腰不疼，也不尿血，就是沒力氣、腿腫——這些年都是這樣，你憑啥說我是腫瘤？你這不是咒我嗎！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幫腔：就是，這位老人家氣色確實不好，可也沒到腫瘤那個地步吧？宋少和兩位老大夫都說是腎炎，那是經過幾十年功夫驗證的診斷，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憑什麼推翻？我看他是故意危言聳聽，想嚇住老人家好給自己找臺階下。
宋柏適時地往前跨了一步，臉上那副勝利者的笑容已經變成了痛心疾首的假慈悲。他指著譚傲天，聲音帶著一種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深沉：譚傲天，你太過分了！老人家身體本來就不好，你為了贏一場比試，居然編出腫瘤這種話來嚇唬她！你這不是行醫，你這是害人！我還以為你只是醫術不行，沒想到你連醫德都沒有——你這種人，就是個吸血魔鬼，靠著嚇唬病人斂財！
旁邊那個小李立刻接話，聲音又尖又響：宋少說得對！前陣子他不是還揭發了安琪醫院嗎？當時大家都誇他是英雄，現在看來——搞不好就是為了搶病人、搶名聲！揭發完醫院，自己好上位！偽君子！
這話一齣口，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低聲重複著偽君子三個字。那幾個原本對譚傲天印象不錯的病人都開始露出了遲疑的表情，有人小聲嘀咕：不會吧……我看他之前那個義診的影片還挺感人的……誰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譚傲天站在空地中央，聽著那些議論聲，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消失。他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從那位老婦人臉上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