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芷回到爺爺身邊之後,沒有急著開口。她先是偏頭看了譚傲天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訝和重新審視的意味,然後她側過身,湊到宋濟民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
她的聲音極輕,輕到站在旁邊的宋柏都沒聽清內容,可院子裡那些敏銳的目光還是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宋濟民握著紫檀木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那張蒼老而沉穩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撼動了的表情。他看了譚傲天一眼,又看了孫女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斷:郭大夫,把這位病人帶過來,我要親自給她診一診。
這話一齣,院子裡像炸了鍋一樣嗡嗡地響了起來。
宋老要親自出手?老爺子好多年沒親自看診了吧?我記得上次他親自把脈還是三年前,給省裡那位老領導看的病。今天居然破例了?這說明什麼?說明譚傲天那個診斷連老爺子都不敢輕易否定!
宋柏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看著爺爺在郭大夫攙扶下朝那位老婦人走去,又轉頭看了宋小芷一眼,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姐,你剛才跟爺爺說了什麼?
宋小芷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追隨著爺爺的背影,聲音淡淡的:我把她的脈象特徵跟爺爺說了。那個脈象……確實不是普通的腎炎能解釋的。
宋柏的後背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再問,只是攥緊了拳頭,站在原地看著爺爺的背影。
郭大夫已經把那位老婦人領到了院子側面的一張木椅前。宋濟民走過去,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溫和:老人家,別緊張。我再給您把把脈,您坐著就好。老婦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遠處站著的譚傲天,嘴唇動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
宋濟民在郭大夫搬來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婦人的左手腕上。他閉上眼,拇指輕按寸脈,食指、中指依次落在關脈和尺脈上,身體微微前傾,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槐樹葉子發出的沙沙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三根枯瘦卻穩穩當當的手指上,像在等一個判決。
大約過了兩分鐘,宋濟民睜開眼,又換了一隻手。他搭著右手脈又診了將近兩分鐘,然後鬆開手指,開始輕聲詢問:老人家,您這個腰疼,是白天重還是晚上重?夜裡睡覺的時候,後背有沒有發沉的感覺?早上起來那會兒,眼皮腫不腫?小便有沒有泡沫?有沒有發紅的時候?
老婦人一一回答,聲音帶著那種被反覆詢問後的疲憊和緊張。宋濟民聽完,又伸出兩隻手,併攏四指,在老婦人後腰兩側輕輕按了按:這兒疼不疼?老人搖了搖頭:不疼。宋濟民又按了按另一側:這兒呢?老人繼續搖頭。
他點了點頭,收回手,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跟腦子裡那些脈象和症狀做最後的對賬。院子裡的人群越聚越多,連廊簷下都站滿了人,有人踮著腳,有人伸著脖子,有人手裡攥著掛號單忘了鬆開。張老李老並肩站在人群前排,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色,那種神色不是對勝負的關注,而是一種被挑戰了認知之後的警覺。
宋濟民終於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宋小芷適時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直身體之後,目光先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所有人,然後落在譚傲天身上,停了兩秒,最後轉向面前那位老婦人。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沉緩:老人家,譚傲天的診斷是對的。您確實得了腎部腫瘤。
老婦人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的身體猛地往旁邊歪了一下,嘴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可那些詞還沒成型,她的眼睛就往上一翻,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下去,軟軟地癱在了地上。郭大夫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的頭,旁邊的兩個學徒也趕緊圍過來,有人掐人中,有人扶肩膀,有人喊快拿糖水來。
院子裡亂成了一團。可那些混亂的動作和呼喊聲背後,是更深的、更沉默的、更讓人頭皮發麻的震撼——宋濟民親口確認了譚傲天的診斷。那個被所有人質疑的、被宋柏反覆嘲笑的、被圍觀者當做危言聳聽的腎部腫瘤,是真的。
那些剛才還在說他是在嚇唬人他肯定是輸急了亂說宋少和兩位老前輩總不會都錯吧的人,此刻一個個像被捏住了脖子一樣發不出聲。宋柏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一張被反覆漂洗過的紙。他看著癱倒在地上的老婦人,看著郭大夫和學徒們圍著她做急救,腦子裡那些我贏了他輸定了爺爺會幫我撐腰的念頭像被一隻手捏碎了,碎片扎得他生疼。
張老和李老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那種從業幾十年來第一次被一個年輕後生用一句話撼動了根基的複雜情緒。他們行醫大半輩子,對自己的望診功夫一直引以為傲,可今天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用一眼就看到了他們沒看到的東西。那種感覺像是一面照了大半輩子的鏡子忽然裂了一道縫,鏡子還在,可照出來的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了。
譚傲天站在空地那一端,雙手依然插在兜裡,看著郭大夫和學徒們忙前忙後地救人。他沒有說話,沒有笑,甚至沒有朝宋柏的方向看一眼。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陽光曬透了的石頭,不急不躁,等著該來的那一錘落下。
宋濟民在宋小芷的攙扶下走到譚傲天面前。他看了譚傲天幾秒,然後微微彎下腰,朝譚傲天欠了欠身。那個動作很輕,可它落在院子裡每一個人的眼裡,重得像一座山。
譚先生,宋濟民直起身,聲音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敬意,我替宋家,也替那個病人,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