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的右拳裹著風聲砸向譚傲天面門的時候,虞緋煙在牆角忍不住喊了一聲小心——。那一拳的力道和速度都不含糊,帶著實打實的殺伐之氣,拳面擦過空氣時甚至帶出了一道細微的破空聲。
譚傲天坐在那把老舊的木椅上,雙手依然插在褲兜裡。他偏了一下頭,幅度大概只有一個拳頭的厚度,陳鋒的拳鋒堪堪擦著他的耳側掠過,帶起的勁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依然坐著,連屁股都沒離開椅面。
陳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那一拳用了九成力,本以為是必中的一擊,沒想到對方只是輕輕偏了一下頭就躲了過去。他正要收拳換勢——眼前忽然多了一隻拳頭,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的,就停在他額頭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拳面上的指節清晰分明,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只要再往前推進那最後的一寸,他的腦門就會和那隻拳頭髮生一次並不愉快的接觸。
陳鋒的動作僵在了那裡。他的右拳還懸在譚傲天耳側的空處,整個人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張猛在陳鋒出拳的同一瞬間已經邁出了半步。他的右手攥成拳頭,重心前移,正準備從側翼包抄——然後他的脖子側面忽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他低頭看了一眼,譚傲天的右腳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起來,鞋尖抵在他的頸側動脈處,位置精準得不差毫釐,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沒有真正踩下去,又足夠讓張猛清楚地感受到那一腳的分量。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陳鋒站在譚傲天面前,拳還懸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張猛站在原地,那隻抬了一半的腿放了下來,脖子上的肌肉微微繃緊,卻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對方願意,那一腳可以在他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切斷他頸側的供血。窗外的晨光透過蒙了灰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三人之間的空氣裡浮著一層細小的塵埃。
虞緋煙站在牆角,嘴巴微微張著,剛才那句的尾音還懸在空氣裡沒落乾淨。她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裡那句他是什麼時候出的手翻來覆去地轉著,卻怎麼都想不出答案。
譚傲天把那隻懸在陳鋒額前的拳頭收回來,插回褲兜裡,同時右腳也慢慢放回了地面。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偏頭看了陳鋒和張猛一眼,聲音帶著那種好了比完了的隨意:勝負已分。你們想去哪兒去哪兒,我不強求。
他走回茶几旁邊,拿起那根還剩下小半截的煙重新叼回嘴裡,打火機地一聲點著,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透過煙霧看著依然僵在原地的兩個人,聲音帶著一種我說話算話的坦率:如果你們想留下來,白鯊幫現在正好缺人手。待遇不差,有錢有勢。如果你們不想留——他頓了一下,我譚傲天欣賞有本事的人,你們要走,我給你們一筆安家費,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去留都行,我不勉強。
陳鋒站在原地,額頭上那層汗還沒幹,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他看著譚傲天那張叼著煙、神色如常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徹底擊敗之後反而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坦誠,同時也帶上了一層不容商量的底線:譚先生,你的身手我們服。可我們是退伍軍人,有我們的底線——我們不混黑澀會。這是對我們軍人生涯的侮辱。
張猛站在旁邊,收回了那隻邁出去的腳,沉默地站直了身體。他看著譚傲天,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和陳鋒一樣的篤定:我跟他一樣。當兵的時候穿那身軍裝,脫了也一樣。黑澀會的事,我們不碰。
房間裡的空氣凝滯了半秒。
虞緋煙站在牆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麼。
譚傲天先一步放下了煙,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在煙霧後面彎了一下。他轉回目光看向陳鋒和張猛,臉上的表情不是失望,反而帶上了一層不加掩飾的滿意。
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種的認可:你們能守住這條底線,我反而敬重你們。剛才那番話要是你們輕易就答應了,我倒是瞧不上你們。他頓了一下,你們也別急著說走,聽我說完,說不定你們就改變主意了,白鯊幫現在也是不沾黑道,只做正經安保業務。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留在這兒。
陳鋒低頭看著地,沉默了兩秒,朝譚傲天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張猛也沉默著,目光在譚傲天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譚傲天,聲音沉沉的:你先說說看。
譚傲天走回茶几旁邊,重新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然後抬眼看著虞緋煙。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臨時想起來問一句的語氣:對了,緋煙,當初我幫你剷除青龍幫的時候,立了六條規矩,你複述一遍給我聽聽。
虞緋煙站在茶几旁邊,聽到這個問題微微愣了一下,但隨即站直了身體,像是被老師點名背誦課文的學生一樣流利地背了出來:第一,不準兄弟相殘。第二,不準惡意生事。第三,不準侮辱婦女。第四,不準買賣毒品。第五,不準欺壓百姓。第六,不準招搖撞騙。
她的聲音清脆而篤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房間的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