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打到北境的那場獸潮,早成了一筆糊塗賬。那條斷掉的浩氣長城重修了地基,邊關的買賣也跟著太平光景活絡起來。
大乾最西邊的黃沙鎮。出了鎮子往西就是漫天卷地的戈壁灘,大風一年刮到頭,連土裡的老鼠都不願意在這扎窩。長街盡頭挑著一杆洗褪了色的破布幌子,上頭用濃墨寫著三個大字。
兄弟樓。
天還亮著,酒館大堂裡連個下腳的空都沒了。跑單幫的馬客、斷了半截袖管的刀客、走大幫的皮貨商販,全擠在一塊。長條板凳不夠坐,有人抱著刀靠在門框上,有人乾脆蹲在牆根底下。劣質燒酒的沖鼻味和幾百天沒洗過的汗酸味混在空氣裡,能把人燻個跟頭。
大堂正中拼了三張八仙桌。一個瞎了一隻眼、穿灰布長衫的老頭踩在桌面上,手裡的驚堂木往下一砸。
啪。
木頭磕桌面的脆響壓住了滿堂的嘈雜。
瞎老頭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上回書說到,天裂三千丈,天門大開。謫仙臨凡,視人間如草芥。那等威光壓下來,真龍得盤著,虎豹得臥著!”
臺下靠柱子的一個黑臉漢子拿刀背敲了敲柱子,不耐煩地打斷。“老梁頭,你少扯這些沒用的墊場話。趕緊入正題。那姓唐的後來去哪了?天上那幫白衣裳的,到底讓他切了多少個?”
“對!說重點!”四下裡跟著起鬨,銅板敲著粗瓷海碗,叮噹亂響。
老梁頭一點不惱,摺扇在手裡轉了個圈。“列位莫急。那日草原之上,天上仙人視我等為螻蟻。可偏偏出了個唐飛揚!他一襲青衣隨風亂舞,手持三尺秋水,單憑肉體凡胎,硬頂著仙家天規一步步登天!”
老梁頭唾沫星子噴出三尺遠。“天門走出一個天驕,他一劍斬之,金血灑滿長空。走出十二個,他連斬十二仙!十二具仙人的屍首從天上往下掉,給那片草原下了一場金色的暴雪!天門硬生生讓他一劍劈碎,天上那幫高高在上的東西,連個響屁都沒敢放,嚇得夾著尾巴把門給封死了!”
樓下喝彩連成一片。
二樓的雅座邊。阿七靠在欄杆上,手裡轉著兩個盤出了厚漿的核桃。
這兄弟樓就是他開的。如今黃沙鎮上的地頭蛇見了他,都得規規矩矩喊一聲七掌櫃。那六十年的丹藥功力早化開了。他現在的武功境界,在大乾王朝排得上號。
“扯淡。”阿七往樓下吐了片瓜子殼,正好落在老梁頭的長衫下襬上。“掌櫃的哪穿過青衣?明明是那件洗了八十回的靛藍破袍子,袖口上還有吃燒餅留下的油點。手裡那把劍連兩尺都不夠,平時在廚房用來拍蒜的破爛,讓他吹成了三尺秋水。”
老周坐在阿七後頭。手裡的油布在幽藍短刀的刃口上走了一個來回。這三年他在兄弟樓還是當廚子,菜刀砍起蘿蔔來比以前更順手了。
老周頭都沒抬。“他沒把那十二個仙人的屍塊撿回去賣錢,就已經算他手下留情了。”
阿七一拍大腿。“就是這個理!他當時連荒王那張白蛇皮都沒放過,親手剝了扛回客棧。讓你在後廚熬了一口大黑鍋的白蛇湯,自己喝一碗,剩下的拿個瓢全灌進我們嘴裡。說喝不完不準睡覺。我那一個月打嗝全是蛇腥味。”
樓下的老梁頭越說越來勁,摺扇往掌心裡一砸。
“列位看官!”老梁頭扯起破鑼嗓子嚎了一嗓子。“十二仙血染長空,五百年蠻荒退避!老朽只問一句!”
他獨眼圓睜,目光掃過全場。
“天不生你唐飛揚,人間又當如何!”
這句話喊出去。大堂裡的氣氛徹底壓不住了。叫好聲和摔酒碗的聲音砸在一塊。銅板和碎銀子稀里嘩啦落進臺邊上的笸籮裡。
正鬧騰的時候。門外的厚門簾被人一把撩開。
風沙打進屋裡,灰塵在門檻處轉了個圈。來人拍了拍肩頭的浮土。五十歲上下,兩鬢微白。身上是一件考究的青衫,腰帶上掛著一枚羊脂玉的佩牌。這是個從骨子裡透著規矩和體面的人。偏偏跑單幫,連個牽馬的隨從都沒帶,孤身進了這間泥腿子扎堆的邊關酒館。
當朝首輔張子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