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夥計看出來人身上那身料子不凡,趕緊湊上去想引座。張子墨沒看他,隨手往夥計懷裡扔了一塊散碎銀子,伸手指了指二樓的樓梯,自己走了上去。
阿七把核桃揣進兜裡。拉開一張長凳。
“子墨哥。中州到黃沙鎮三千多里。朝堂裡那些狗屁倒灶的爛攤子,你這首輔不管了?”
張子墨在條凳上坐穩。拿起桌上的粗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劣質燒酒。端起來灌了一大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朝廷的賬沒意思。國庫裡金山銀山,底下人貪個幾萬兩跟沒事人一樣,看得我犯困。”張子墨捏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不如當年在有間客棧算那一錢兩分的找零提神。”
三人碰了個杯。
阿七抓起一把瓜子。“朝廷沒找他?”
“找了。”張子墨嘆了口氣。“皇上派了三撥紅翎急使,把中州到北境的地皮梳了三遍。各路綠林好漢也在找。全天下都在找這個劈開天門保住人間的活神仙。結果呢?連根驢毛都沒找著。”
“他能讓你們找著?”阿七哼了一聲。“他現在指不定蹲在哪個犄角旮旯的黑店裡,跟人家算計買一塊豆腐差了兩文錢的事。說他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摳門還差不多。這鐵公雞。”
老周把幽藍短刀收回刀鞘。端起酒碗。“當時客棧招牌炸了。裡面藏著那把劍飛去北境的時候。阿七手邊的餛飩灑了一地。”
阿七一聽這個就來氣。拍著木頭桌子。“對!他不提殺仙人的事,一回來就盯著門檻上那灘餛飩湯。硬說我沒看好招牌,毀了客棧的風水。轉頭就在賬本上扣了我當月三兩銀子的例錢。我在這兄弟樓當了三年掌櫃,底下夥計哪怕打碎個盤子,我都幹不出扣錢這麼喪盡天良的事。”
張子墨笑了。“那三百兩保浩氣長城三天的誤工費。他硬拉著我在賬房算了半宿。這三天喝水多少,毛驢吃草多少,連草鞋磨損了幾成都要折成銅板。最後算出這單生意虧了四文錢,他氣得半夜起來把那頭老驢踹了兩腳。”
三個人在二樓的雅座邊說邊搖頭。底下老梁頭還在扯著嗓子喊那些飛天遁地的壯舉。上面這三位最清楚底細的人,嘴裡罵得起勁,心底卻把這三年見不到那胖子的鬱悶全壓在酒裡,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樓梯的木踏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響。
這樓梯有年頭了。沒二兩肉的人踩上去不響,體量重些的往上走,木板就扯著嗓子抗議。
“好你個阿七。老子不在,你天天在背後說老子廢話。這個月工錢別想要了。”
粗糲、乾啞、帶著濃重市井味的破嗓子。
這句話順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直愣愣撞進雅座的木桌上。
阿七手裡抓著的瓜子全撒在桌面上。張子墨手裡的粗瓷酒杯歪向一邊,酒水順著手指縫往下流。老周剛剛擦好的短刀哐當撞在凳腿上。
三個人同時扭頭。死死盯住樓梯口。
一個人正慢悠悠地踩著最後兩級臺階往上走。
靛藍色的長衫洗得泛白,下襬處當真有兩個破了還沒補的窟窿眼。八字鬍往兩邊撇著,下巴上的肉跟著步伐微微顫動。他的腰帶上彆著一把灰不溜秋的短劍,連個正經劍鞘都沒有,拿兩圈髒兮兮的舊麻布纏著。
胖子的左手揣在袖筒裡,右手捏著一本邊緣起了毛邊的舊賬冊。
唐不二走到桌邊。自顧自拉開一條長板凳坐下。
他沒看這三個呆若木雞的老相識,隨手從桌上的碟子裡捏起幾顆花生米塞進嘴裡。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