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光大亮。
有間客棧門口,已是人山人海。
昨日那股蠻橫的香氣雖已散去,可餘韻未絕,絲絲縷縷地勾著人的魂,再配上門臉上那些俗氣又扎眼的大紅標語,成功將半個雲錦城的好事者都釣了過來。
他們起了個大早,拖家帶口,揣著瓜子花生,將街對面的茶館、麵攤擠得水洩不通,所有能看到客棧門口的窗戶後,都探出了一顆顆興奮的腦袋。
沒人是來吃飯的。
他們是來看戲的。
“聽真切了?城西鐵指魏爺,親口放的話,今天就是唐老二的死期!”
“可不是嘛!要推平這破客棧,你看他,不跑路,反倒掛紅貼金,搞什麼大酬賓?”
“我看這唐老二,八成是嚇瘋了,想在死前風光一把,給自己辦場席面。”
“我看懸!昨天那股子肉香,饞得我家那口子半夜直說夢話!那手藝,絕不是唐老二這鐵公雞能琢磨出來的!我猜啊,他這是請了哪路神仙當靠山,今天就看這神仙靈不靈了!”
議論聲,嗑瓜子聲,孩童追逐的吵鬧聲,混雜成一鍋沸騰的粥,讓這條平日裡半死不活的街道,喧囂得勝過了年節廟會。
客棧之內,卻與外界的嘈雜判若兩地。
阿七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正給圍在門口看熱鬧的街坊遞著免費的茶水,動作有些機械。
他的手在抖。
指尖的顫慄並非全因恐懼,更混雜著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亢奮。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再看看牆角那座小山似的鞭炮堆,他忽然覺得,老闆或許……真的沒有被嚇糊塗。
張子墨拿著一塊抹布,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地擦拭著那張被魏爺劃出深刻指痕的八仙桌。 他盯著那道平滑的切口,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聖人云,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可工錢未結,奈何,奈何啊!”他長嘆一聲,擦桌子的力道更大了幾分,彷彿想將那句聖賢之言連同桌上的指痕一併抹去。
只要這個月的工錢能照發,他甚至不介意為老闆那些俗不可耐的標語再潤色幾筆,讓它們顯得更加……財源滾滾。
後廚裡,傳出“唰唰”的磨刀聲,規律,鋒利。
老周站在灶臺前,身前一字排開兩把刀。
一把厚背的切菜刀,一把窄身的剔骨刀。
刀鋒被他擦拭得雪亮,在從視窗透進的晨光下,閃動著森然的寒芒。他沒有備菜,沒有生火,只是站在那裡,整個人與那兩把刀融為一體。
他在等。
大堂正中,那個始作俑者,唐不二,正翹著二郎腿,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太師椅上。
他手裡捏著算盤,指節肥厚的手指在算珠上靈活地撥動,噼裡啪啦的聲響清脆悅耳。
“鞭炮一箱五百文,二十箱,這就是十兩銀子。”
“上好的徽墨一桶,三大張紅紙,又花掉一兩。”
“昨天送出去的那些免費茶水,茶葉錢、柴火錢,零零總總,就算他五百文好了。”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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