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那句懶洋洋的問話,像一根無形的攪屎棍,插進了趙掌櫃等人早已繃緊的神經裡,不輕不重地攪了那麼一下。
趙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求饒的話,被這句“打尖還是住店”堵得嚴嚴實實,不上不下,噎得他差點翻白眼。
我們是來投降的,是來割地賠款的,誰他孃的是來吃飯的!
可這話他不敢說。
他看了一眼旁邊抱著賬本,神情肅穆的王麻子,又瞟了瞟角落裡正眼放金光,盤算著什麼的阿七,最後把目光落回櫃檯。那個胖子依然趴著,彷彿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攥住了所有棺材鋪老闆的心。
他們不怕打打殺殺,他們這輩子見過的血,比尋常人吃過的鹽都多。但他們怕這個,怕這種你提著刀跪到他面前,他卻問你中午想吃米飯還是麵條的詭異場面。
“唐……唐掌櫃……”趙掌櫃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我們……我們不是來……”
“不是來打尖,也不是來住店?”唐不二的腦袋動了動,總算從胳膊裡抬了起來。他睡眼惺忪地掃視了一圈,眉頭一皺,“那十幾個人黑著臉堵在我店裡,是想讓我今天開不了張?各位老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啊!”
這話一齣,十幾個老闆嚇得齊齊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口堵得更嚴實了。
“不不不!唐掌櫃誤會了!”趙掌櫃急得滿頭是汗,他猛地一咬牙,也顧不上臉面了,對著唐不二一拱到底:“我們是來……是來求財路的!求唐掌櫃給我們指條活路!”
他說完,身後十幾個老闆也紛紛跟著彎腰作揖,一時間,客棧大堂裡全是此起彼伏的哀求聲。
“哦?”唐不二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臉上露出幾分訝異,彷彿真的才明白過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王麻子,“求財路?那你們找錯人了。我就是一個開客棧的,哪懂什麼生意經。談生意,你們得找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王麻子身上。
王麻子心裡咯噔一下,雙腿肚子有點發軟。但他一想到自己懷裡那十二兩七錢的“乾股”,一想到掌櫃的那句“要有總管的樣子”,一股不知從哪兒來的豪氣衝上了天靈蓋。
他清了清嗓子,學著說書先生的樣子,把那本嶄新的賬本往腋下一夾,往前邁了一步。
“咳咳,”王麻子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地痞,“我們掌櫃的日理萬機,這點小事,就由我來跟各位談。鄙人王麻子,忝為有間客棧……安保部兼市場部總管。”
“安保部……兼市場部……總管?”
趙掌櫃等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都是些什麼官銜?聽都沒聽說過。但看著王麻子那人模狗樣的架勢,他們心裡更虛了。
“王……王總管。”趙掌櫃換了個稱呼,姿態放得更低了,“我們……我們都想通了!我們願意加入‘魯班記’,願意掛‘平安牌’!還請王總管給個章程,我們照辦就是!”
“好說。”王麻子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他翻開賬本,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上面的空白頁,沉吟片刻。
“章程嘛,倒也簡單。還是之前說的,三七分賬,你們三,我們七。”
趙掌櫃等人臉色一白,雖然早有預料,但真聽到這個數字,心還是像被刀剜了一下。
“另外,”王麻子話鋒一轉,開始自由發揮,他覺得必須得加上點自己的東西,才能體現出“總管”的價值,“所有加盟的棺材,都必須經過我們的‘品相認證’。每口棺材,抽一錢銀子的認證費。這叫保證品質。”
“還有,每家店鋪,每月需繳納二錢銀子的‘品牌維護費’。畢竟‘魯班記’這三個字,金貴著呢!得時常維護。”
“最後,每賣出一口棺材,附送的‘往生符’,也得從我們這兒進。一張符,十文錢,概不還價。”
王麻子一口氣說完,感覺自己渾身舒坦,念頭通達。他看著那群老闆越來越白的臉色,心裡爽得不行。原來,用嘴皮子搶錢,比用刀子搶錢,要過癮這麼多!
角落裡,阿七聽得眼睛都直了,他看著王麻子,眼神里充滿了崇拜。厲害啊!這王麻子,跟了掌櫃的才幾天,這心都黑成什麼樣了?連“往生符”的錢都敢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