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手從那堆銀錠裡拿了一塊五兩的,扔進了自己的錢箱,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王麻子等人張著嘴,還沒反應過來。
“其次,”唐不二繼續說道,“為了商談業務,昨晚點了一夜的燈,耗費燈油三錢。我為了運籌帷幄,喝了半斤茶葉,算二錢。你們幾個進進出出,磨損了客棧的地板,驚擾了後院的老母雞,導致它今天少下了一個蛋……這些都是損耗。零零總總,就算一兩銀子吧。”
他又拿起一小塊碎銀,扔進了錢箱。
“還有,”他看向王麻子三人,“你們今天出去辦事,代表的是咱們有間客棧的臉面,結果一個個弄得灰頭土臉,衣衫不整。這嚴重損害了我們的品牌形象,造成了無形的資產損失。這個罰款嘛……也算一兩。”
又一塊碎銀進了錢箱。
阿七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王麻子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李二狗和鐵頭更是面面相覷,一臉的茫然。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去掙錢了,是去闖禍了。
只有張子墨,他低著頭,看著算盤,肩膀在微微顫抖。他不是在算賬,他是在忍。忍住那股掀翻桌子,大罵“無恥”的衝動。
他身旁的淨遠和尚,卻忽然雙掌合十,低聲唸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他對著張子墨,用一種發現了天地至理的語氣,悄聲開示,“張施主,你看見的是扣錢,貧僧看見的,卻是‘因果’!掌櫃的所扣除的每一筆,都是在消解此事生成的業力!那燈油,那茶葉,那地板的磨損,皆是‘緣’。有緣起,必有業隨。掌櫃的以銀錢為刃,斬斷業力糾纏,讓眾人得以清淨,這……這哪裡是貪財,這分明是在行‘割肉飼鷹’的無畏佈施啊!”
張子墨聽完,默默地把算盤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離這個瘋和尚遠了一點。
櫃檯前,唐不二不理會眾人的表情,自顧自地將七除八扣之後剩下的錢,分成了兩堆。一大堆,一小堆。
他指著那小得可憐的一堆,裡面大概有三兩多銀子和那三千多文銅錢。
“這是你們的。”他對王麻子三人說。
王麻子看著那點錢,喉嚨發乾。他們辛辛苦苦,又是威嚇,又是跑腿,最後到手的,連一成都不到?
唐不二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一枚銅錢,在指尖彈了一下。
“怎麼?嫌少?”他眼皮一抬,“你們以前,為了幾十文錢,就要跟人動刀子。現在動動嘴皮子,跑跑腿,一天就能分到一兩銀子,還有什麼不滿足?王麻子,做人不能太貪心。格局,要大。”
王麻子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躬身:“掌櫃的教訓的是!我們……我們很滿足!非常滿足!”
“這就對了。”唐不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抓了一把銅錢,大概百十文,扔給了阿七。“你的。拿去買點骨頭,晚上看門的時候,有力氣叫。”
阿七捧著那一把銅錢,臉上的表情由狂喜變為錯愕,最後又變回了傻樂。有總比沒有好。
唐不二又從那堆碎銀裡,捻出兩錢銀子,放在張子墨面前。
“你的。這個月月錢,外加精神損失費。”
張子墨看著那兩錢銀子,它在桌上,像是在嘲笑他最後的風骨。他沒有去拿,只是閉上了眼睛。
做完這一切,唐不二將那剩下的一大堆,超過三十兩的銀子,一股腦地掃進了自己的錢箱裡。“嘩啦”一聲,清脆悅耳,像是世間最美妙的音樂。
他蓋上錢箱,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
“行了,錢也分完了,賬也算清了。都散了吧。”他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哈欠,重新蜷回太師椅裡,“數錢真是個力氣活,累死我了。我再睡會兒,午飯前別叫我。”
客棧裡,鴉雀無聲。
王麻子三人捧著那點“賞錢”,面面相覷,最後竟也露出了笑容。掌櫃的說得對,格局要大。他們現在是“總管”了,身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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