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阿七憋著笑，對著那書生做了個“請”的手勢，“客官，這邊請。”
書生失魂落魄地跟著阿七，向後院走去。那背影，佝僂、蕭索，像一株被風霜打斷了脊樑的枯草。
隨著他的離去，大堂裡又恢復了安靜。
張子墨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坐回角落。他看著那個重新躺下，鼾聲漸起的胖子，心中一片冰涼。他本以為自己守的是聖賢大道，可到頭來，在十兩銀子面前，那大道，竟是如此的……一文不值。
櫃檯上，那捲用油布包裹的《鍾馗夜巡圖》靜靜地躺著。
唐不二睡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又悠悠轉醒。他打著哈欠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目光落在了那畫軸上。
他走過去，拿起畫軸，掂了掂分量，然後解開了外面那層油布。
張子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畫聖真跡！他雖然嘴上不屑，但心中對這等傳世之寶，還是存著一份讀書人特有的敬畏。
只見唐不二慢條斯理地將畫軸展開了一尺左右，露出了畫卷的一角。他眯著眼睛，湊上去聞了聞，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一股子黴味兒。”他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張子墨和淨遠和尚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竟然將那展開的畫卷，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櫃檯那隻油膩膩的錢箱上。
“這天氣潮，銀子放久了容易發黴。這破紙，看著挺吸潮的，正好拿來當個防潮布。也算是物盡其用。”唐不二拍了拍手，對自己這個天才般的想法，感到十分滿意。
張子墨的眼珠子，瞬間佈滿了血絲。
畫聖吳道玄的真跡……被拿來給錢箱當防潮布？
這……這已經不是斯文掃地了，這是把天下讀書人的臉，按在泥地裡，來回地踩！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張子墨指著唐不二，嘴唇哆嗦著，這一次，他是真的氣得說不出話了。
淨遠和尚的嘴巴也張成了“O”型，半晌才合上。他看著那被當成防潮布的古畫，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唐不二，眼中先是迷茫，隨即是震驚，最後，化為了一種狂熱的崇拜。
他雙手合十，對著身旁已經快要氣暈過去的張子墨，聲音顫抖地開示：“阿彌……阿彌陀佛……貧僧……貧僧……徹底悟了！”
“張施主，你錯了！大錯特錯！”淨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宇宙終極奧秘的顫音，“你看到的是畫，是紙，是‘相’！而掌櫃的，他看到的，是‘空’！萬物皆空！畫聖真跡如何？尋常草紙又如何？在他眼中，皆是虛妄！他用此畫覆蓋錢箱，不是在侮辱它，而是在點化它！點化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錢財是空，名畫亦是空！這……這才是真正的‘看破’！這才是真正的‘放下’！掌櫃的，他……他不是菩薩，他……他就是佛啊！”
“噗——”
張子墨終究是沒忍住，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一次，他是真的氣暈過去了。
淨遠和尚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邊掐著他的人中，一邊滿臉欣慰地喃喃自語：“善哉，善哉。張施主慧根深厚，聽聞佛法至理，竟激動得昏厥了過去。待他醒來，必能勘破迷障，立地成佛。阿彌陀佛……”
客棧門外，夕陽的餘暉將街面染成一片金黃。
兩個穿著黑色勁裝，腰佩長刀的漢子，緩步走到了有間客棧的門口。他們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歪歪斜斜的招牌，其中一人，從懷裡摸出了一枚烏黑的渡鴉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