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嘴猴腮的李公公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客棧裡那根繃緊的弦,總算是鬆了下來。
阿七那張憋得通紅的臉,瞬間就樂開了花,他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拿起茶壺就往嘴裡灌,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才緩過勁來。
“掌櫃的,你可真是我的親掌櫃!太牛了!”阿七一抹嘴,滿臉都是崇拜的小星星,“東廠曹公公?您連這種通天的大人物都認識?剛才那太監的臉都綠了,跑得比兔子還快!笑死我了!”
張子墨沒阿七那麼樂觀,他扶了扶差點被驚掉的下巴,走到唐不二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寫滿了擔憂:“掌櫃的,此舉……恐怕不妥啊。子曰,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您這般信口開河,雖然暫時嚇退了他們,可萬一他們回去一查,發現您跟那位曹公公並無瓜葛,豈不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到時候,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對方的報復,恐怕會是雷霆萬鈞。
“什麼信口開河?”唐不二白了張子墨一眼,重新坐回他的專屬太師椅,翹起二郎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跟老曹,那可是過命的交情。上回他來,還欠了我二兩銀子的酒錢沒給呢。你以為我願意跟他打交道?煩人得很。”
阿七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掌櫃的,你還敢管曹公公叫老曹?還敢要他的酒錢?”
“那有什麼不敢的。”唐不二撇撇嘴,“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小本生意,概不賒賬,這是咱們客棧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看著掌櫃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張子墨只覺得一陣頭疼。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實話了。這位掌櫃的嘴裡,十句話有九句是假的,還有一句是半真半假。
他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那個李公公是個真草包,被嚇住之後不敢再來找麻煩。
一直沉默著的老周,此刻卻從後廚門口走了出來。
他手裡那把鋥亮的殺雞刀已經放下了,手裡端著一碗剛切好的涼拌黃瓜。
他走到唐不二面前,把黃瓜放在桌上,然後,對著唐不二,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櫃的,多謝。”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但裡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心裡清楚得很,今天如果不是掌櫃的站出來,他周安,恐怕已經是一具屍體,或者,是比死還難受的階下囚了。那個李全,他認識,是內務府總管太監王振手下的一個管事,心狠手辣,睚眥必報。
當年他逃出皇宮,就是因為無意中撞破了王振和宮中妃嬪的醜事。王振怕事情敗露,一直派人追殺他。這麼多年,他東躲西藏,隱姓埋名,沒想到,還是被找到了。
“謝什麼謝。”唐不二拿起筷子夾了片黃瓜,嚼得嘎嘣脆,“你是我這兒的廚子,一個月二兩銀子,包吃包住。他們要把你帶走了,誰給我做飯?我總不能天天出去下館子吧?德順樓的醬肘子都漲價了,我這錢袋子可經不起折騰。”
他說的全是歪理,但老周卻聽懂了。
這是在護著他。
老周眼眶有些發熱,他一個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的漢子,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他吸了口氣,沉聲說道:“掌櫃的,這事沒完。李全是王振的狗,今天在他手上吃了虧,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王振?”唐不二剔了剔牙,“沒聽過,很有名嗎?他做的菜有你好吃嗎?”
老周的嘴角抽了抽,跟掌櫃的說話,思路總是會被帶偏。
“他不是廚子。他是內務府總管,宮裡除了皇上和幾個得寵的妃子,就數他最大。為人……陰狠毒辣,手段層出不窮。”老周的語氣變得凝重,“今天您抬出了東廠曹公公的名頭,李全不敢在明面上動我們。但他肯定會用別的法子,比如……買兇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