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遠和尚那一記響頭,磕得結結實實,額頭與青石地板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大堂裡的空氣,像是被這一聲給敲碎了,凝固成無數尷尬的碎片。
阿七嘴裡的鴨翅膀忘了嚼,張子墨剛提起的筆懸在半空,後廚門口的老周,身形也頓了一下。
唐不二咳得驚天動地,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好不容易才把那口鴨肉順下去。他看著還跪在地上一臉虔誠的淨遠,感覺自己的血壓比雲錦城的房價漲得還快。
他抄起桌上一根啃乾淨的鴨骨頭,作勢欲丟,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是沒好氣地罵道:“你再敢磕一個試試?信不信我把你吊在房樑上,讓你好好參詳一下什麼叫‘懸樑刺股’?”
淨遠和尚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渾身一震,眼中那狂熱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他抬起頭,淚光閃爍,聲音激動得發顫:“弟子明白了!師尊是怕弟子沉溺於頂禮膜拜的形式,而忘了修行的根本!‘懸樑’,是警示弟子肉身不過是皮囊,需時時警醒!‘刺股’,是點化弟子修行之路多有痛楚,需有大毅力方能克之!師尊寥寥數字,便蘊含如此深奧的禪機,弟子……弟子……此生無憾!”
唐不二徹底沒話了。他看著這個油鹽不進的和尚,頭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無力。他覺得,就算自己現在脫了褲子當著他的面撒泡尿,這和尚都能從中悟出一條“輪迴之道”來。
他索性轉過頭,不再理會這個瘋子,目光落在了那個癱坐在地上的吳娘子身上。
吳娘子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整個人都是懵的。面的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那股樸素的麥香和蔥油香,霸道地鑽進她的鼻孔,將她從冰冷的絕望深淵裡,硬生生往上拽了一把。
她木然地看著碗裡那顆金黃圓潤的荷包蛋,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進清亮的湯裡,漾開小小的漣漪。
她沒有再嚎哭,只是低著頭,用那雙還在發抖的手,夾起一筷子面,笨拙地送進嘴裡。
麵條很燙,可她好像感覺不到。她只是機械地咀嚼、吞嚥。很快,那狼吞虎嚥的聲音便取代了哭聲,成了大堂裡唯一清晰的聲響。那不是品嚐,那是求生。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地呼吸著第一口空氣。
阿七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他扭頭看了一眼自家掌櫃,唐不二已經重新靠回了太師椅,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可阿七卻覺得,掌櫃那看似冷漠的臉上,比平日裡少了三分懶散,多了七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一碗麵很快就見了底,連湯都被喝得一滴不剩。
吳娘子捧著空碗,坐在地上,呆呆地出了會兒神。她抬起頭,看著客棧裡的幾個人,那雙原本空洞絕望的眼睛裡,終於重新映出了人影。
她掙扎著站起身,走到老周面前,把碗遞了過去,嘴唇蠕動了半天,才發出一聲沙啞的:“……謝謝。”
她又轉向櫃檯的方向,對著裡面所有人,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次,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直起身子,擦乾了臉上的淚痕,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她的背影依舊單薄,步子卻比來時穩了許多。
客棧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張子墨放下筆,走到櫃檯前,從自己的錢袋裡摸出幾串銅錢,又從後廚拿了兩個還熱著的饅頭,用油紙包好,快步追了出去。片刻後,他空著手回來,默默地坐回原位,重新拿起了賬本,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
“哼。”
唐不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打破了沉寂。他瞥了一眼還愣在那裡的阿七,懶洋洋地開口:“看明白了?”
阿七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
“有時候,一碗麵,比一萬句安慰都有用。”唐不二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人餓著肚子的時候,腦子是糊塗的。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恨,去想辦法。懂了嗎,傻小子?”
阿七咬著嘴唇,又點了點頭。他覺得掌櫃的今天說的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扎得他心口疼,可偏偏又讓他覺得,比喝一碗熱乎乎的雞湯還管用。
“懂了就去後院劈柴!”唐不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外面那些敲鑼打鼓的聲音吵得我頭疼,你給我劈響一點,蓋過他們!”
“哦!”阿七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後院走,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角落裡,淨遠和尚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雙手合十,看著吳娘子離去的方向,臉上滿是勘破天機的瞭然和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