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飯之恩，渡人出苦海。一言之厲，斬其心中魔。”他低聲唸叨著，轉向正低頭算賬的張子墨，“張施主，你看到了嗎？這便是‘有情之法’與‘無情之道’的相輔相成！師尊之言，如秋風掃落葉，是‘無情’；周施主之面，如春雨潤無聲，是‘有情’！無情歷練，有情接引，方為普度眾生之無上法門！貧僧今日，又受教了！”
張子墨抬起頭，看著這個已經徹底陷入自己邏輯閉環的和尚，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問道：“大師，你到底是從哪家寺廟出來的？”
淨遠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迷茫，他努力地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不記得了。貧僧只記得，一路雲遊，聽聞崑崙山有仙人，便想去求個長生之道。走到半路，又聽聞東海之濱有佛國，便想去參個無上菩提。後來……後來好像是餓了，聞著香味，就走到這裡來了。”
張子墨：“……”
他覺得，這家客棧裡，瘋的可能不止一個。
就在這時，客棧外，那原本還只是隱約可聞的喧鬧聲，猛然大了起來。
“當！當！當！”
三聲清脆的鑼響，劃破了長街的午後。緊接著，一個被內力催動、響徹了半個東城的嗓門吼了起來：
“吉時已到！孫百萬孫老闆為賀‘財富聯盟’聲勢大振，特在悅來樓前擺下流水盛宴，連開三日！凡我聯盟兄弟，皆可憑‘天運石’入席！有錢大家賺！有飯大家吃！”
這聲音一落，整條街巷都沸騰了。
歡呼聲、叫好聲，混合著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匯成一股喧囂的洪流，朝著有間客棧直衝而來。
那股由金錢、貪婪和狂熱構築起來的聲浪，幾乎要將這間小小的客棧掀翻。
阿七在後院劈柴的“砰砰”聲，瞬間就被淹沒了。
唐不二皺起了眉頭，他放下手裡那本已經看到一半的《俏寡婦夜敲書生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爽。
他不是煩那些人的愚蠢，也不是煩孫百萬的張揚。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聲音，太吵了。
吵得他沒法安心看書，沒法安心睡覺，甚至沒法安心地回味剛才那根鴨腿的味道。
角落裡，淨遠和尚聽著外面的喧囂，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阿彌陀佛。”他低宣一聲佛號，對張子墨正色道，“張施主，此乃魔音貫耳，欲亂我等道心。我等當屏息凝神，默誦經文，方能抵禦。”
張子墨剛想說點什麼，卻見唐不二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的一角，眯著眼睛朝悅來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人山人海，紅綢招展，戲臺高築，好不熱鬧。
“老周。”唐不二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後廚的門簾一挑，老周無聲地走了出來。
“晚上多炒兩個菜。”唐不二放下門簾，慢悠悠地走回太師椅，“再溫一壺好酒。”
他重新躺下，拿起話本，淡淡地開口。
“今晚，看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