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找了村裡一個有頭有臉的鄉紳。他跟鄉紳說，你出面，告訴大夥兒，我要在村西頭那片荒地上，蓋一座金屋子。只要大家把東頭水田的地契都交出來，等金屋子蓋好了，每個人都能分一間房。”
“鄉紳就去跟村民們說，大家一聽，都樂壞了，紛紛把地契交了上去。為了讓大家更相信，地主還天天請全村人吃肉喝酒，說這是提前慶祝大家住進金屋子。”
唐不二頓了頓，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說，這故事裡，誰最聰明？”
漢子被繞了進去，想了半天：“當然是地主啊！”
“不對。”唐不二搖了搖頭，“最聰明的是那個鄉紳。”
“為什麼？”
“因為地主畫的餅，遠在天邊。可鄉紳拿到的地契，卻是實實在在的。等到村民們發現西邊的荒地連個坑都沒挖，想回頭找鄉紳要地契的時候，你猜鄉紳會怎麼說？”唐不二看著漢子，眼神里帶著一絲玩味。
“他會說，地契早就交給地主了啊！我也是被騙的！你們看，為了這事，地主賞我的那二畝薄田，我都沒心思種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唐不二一字一句，說得不快，卻像一把小錘，一錘一錘地敲在漢子的心口上。
地主……鄉紳……水田……地契……金屋子……
孫百萬……萬三千……五十兩銀子……天運石……點石成金……
漢子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漸漸變成了青白色。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混著酒氣，味道十分難聞。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貪婪和狂熱矇住了眼睛。此刻，唐不二這盆冷水一澆，那層矇眼的布，像是被浸透了，開始變得透明起來。
“你……你胡說！孫老闆不是那樣的人！”他嘴上還在辯解，可聲音已經虛了。
“我是不是胡說，不重要。”唐不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重要的是，你手裡的這塊石頭，是你用真金白銀換的。可孫老闆請客的錢，卻是用你們所有人的錢付的。這頓飯，說白了，就是你自己掏錢，請你自己吃了一頓。你說，這頓飯，它還香嗎？”
“噗——”
阿七一個沒忍住，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角落裡，一直入定般的淨遠和尚，猛地睜開雙眼，渾身劇震。他看著唐不二，眼神像是看到了佛祖降世。
“因果！報應！這便是紅塵中的因果報應啊！”和尚站起身，聲音激動得發抖，“師尊不是在講故事，他是在演法！那地主，是‘貪’念之源！那鄉紳，是‘嗔’念之媒！那村民，是‘痴’念之眾！一念貪起，萬劫不復！師尊以一己之力，欲破這貪嗔痴三毒！此乃……此乃地藏菩薩的大宏願啊！”
他說完，竟又要往下跪。
唐不二眼疾手快，一筷子敲在桌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吃飯！再敢多說一個字，今天的腰花你別吃了！”
淨遠和尚的膝蓋僵在半空，他看看唐不二，又看看桌上那盤油光鋥亮的醬爆腰花，臉上露出了天人交戰的神情。
那個喝醉的漢子，早已失魂落魄地退到了門口。他手裡的那塊“天運石”，此刻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抓都抓不住。“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看都沒看一眼，轉身掀開門簾，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夜色裡，那背影，充滿了倉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