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那一聲含糊的嘟囔，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沒激起半點波瀾，就被豬頭肉濃郁的香氣給徹底淹沒了。他吃得旁若無人，滿嘴流油，那“咯吱咯吱”的脆響，在死寂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誘人。
阿七的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著那盤肉，喉結一下下地滾動。孫百萬那張死不瞑目的臉，早被這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豬耳朵給擠出了腦海。他覺得，要是能吃上這麼一口，讓他去悅來樓後巷給孫百萬收屍，他都樂意。
張子墨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一條人命的消逝，帶來的震撼與悲憫，在此刻竟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甚至有點矯情。他看著唐不二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忽然覺得，或許掌櫃的才是對的。天大的事，都大不過眼前這碗飯，這盤肉。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
淨遠和尚是唯一一個沒被豬頭肉勾走魂的，可他臉上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他看看那盤葷腥，又看看自家“師尊”，嘴唇翕動，似乎想說點什麼“殺生之業”的大道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怕一開口，今天晚上的素三鮮也沒了。
就在這油膩又詭異的安詳中，客棧的門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官差特有的煞氣混著街面上的塵土味衝了進來。
來人約莫四十來歲，一身漿洗得發硬的青色公服，腰間挎著一把雁翎刀，臉上寫滿了疲憊和不耐煩。他一進門，先是皺著眉在屋裡掃了一圈，當看到桌上那盤油光鋥亮的豬頭肉時，眉毛擰得更緊了。
“唐不二，你他孃的還有心思在這兒啃豬耳朵？”
來人是雲錦城吳捕頭。跟有間客棧這幫人，算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街坊。
唐不二抬起眼皮，看清來人，臉上立馬堆起市儈的笑容。他捏著油乎乎的手指，衝吳大海晃了晃：“哎喲，吳捕頭，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您瞧瞧，剛死了人，晦氣。來來來，坐下喝碗熱茶，去去邪。”
吳大海被他這副見錢眼開的德性氣得直翻白眼，他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去。“少他媽廢話！孫百萬死在悅來樓後巷，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聽說了。”唐不二連連點頭，一臉八卦的神情，“哎喲，真是慘吶。我早就說，那孫百萬印堂發黑，最近必有血光之災。可惜啊，他不信我這個。”
“你還會看相？”吳大海斜了他一眼，滿臉不信。
“略懂，略懂。”唐不二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吳捕頭，我看你最近也是諸事不順，要不要我給你算一卦？不準不要錢。”
“滾蛋！”吳大海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我問你，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這破店裡，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或者聽到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不尋常的動靜？”唐不二一臉認真地想了想，“有啊！悅來樓那邊，敲鑼打鼓，唱戲划拳，吵得我一晚上沒睡好。吳捕頭，這事兒你們官府得管管，太擾民了！嚴重影響我們這些良民的身心健康啊！”
吳大海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知道，從唐不二這張嘴裡，問不出半句正經話。
“掌櫃的，昨天……昨天下午，不是有幾個人來鬧事嗎？”阿七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覺得這可是重要線索。
話一齣口，他就感覺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唐不二慢悠悠地夾起最後一片豬耳朵，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眼睛卻盯著阿七，那眼神像是在說：這個月獎金不想要了？
“哦？”吳大海立刻來了精神，“什麼人？長什麼樣？為了什麼事？”
“嗨，什麼鬧事啊。”唐不二搶在阿七開口前，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小孩子家家，不懂事，瞎說。那是幾位外地來的客官，喝多了酒，走錯了門，進來問個路。大家都是街坊，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阿七張著嘴，把剩下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家掌櫃這是鐵了心不想沾惹任何麻煩。
吳大海狐疑地看了看唐不二，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憋屈的阿七，心裡門兒清。這老狐狸，肯定有事瞞著。可他人就在這兒，耍無賴，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施主，”角落裡的淨遠和尚突然開口，他雙掌合十，一臉莊嚴，“貧僧昨日，曾見三人，煞氣纏身，印堂發黑，此乃‘業報’將至之相。今日孫施主之死，怕是與此三人脫不了干係。”
吳大海扭頭看了一眼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和尚，愣了一下：“你是……”
“阿彌陀佛，貧僧淨遠，乃是……”
“他是我這兒的燒火師傅。”唐不二直接打斷，指了指淨遠，“腦子前陣子被門夾過，現在有點不靈光，見誰都說有業報。吳捕頭你別理他，回頭我讓他多吃點核桃補補。”
淨遠和尚：“……”
吳大海徹底沒脾氣了。他覺得，再在這兒待下去，自己腦子也得被門夾。他站起身，準備走人。“行了，唐不二，你給我老實點。最近城裡不太平，少給我惹事。要是有什麼線索，立刻報官，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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