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月光從破爛的門洞裡斜斜地照進來，給滿地的狼藉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
阿七捏著手裡那錠孤零零的碎銀，手抖得像是中了風。他看看櫃檯上那空空如也的錢袋印子，再看看唐不二消失在後院的背影，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他……他就這麼走了？”
“豈有此理！簡直是強盜！明搶啊！”阿七終於爆發了，他一瘸一拐地跳著腳，聲音因為憤怒而變了調，“九十八兩！他怎麼好意思的！我們的傷不是傷？我們的命不是命？就值一兩銀子？”
張子墨扶著旁邊一張還算完好的桌子，慢悠悠地坐下，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點銀子，苦笑道：“子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掌櫃的這片浮雲，未免也太重了些。”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子曰！”阿七快氣瘋了，“我們拼死拼活，他在後面躲著，現在倒好，錢全進了他的口袋！不行，我得找他理論去！”
說著，他就要往後院衝。
“阿七哥，別去，”一直默默掃地的淨遠小和尚拉住了他，小聲說，“掌櫃的剛才說，再頂嘴，就要漲到五十兩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阿七的火氣澆滅了一半。他僵在原地，是啊，跟那個鐵公雞理論，除了被扣更多的工錢，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了絕望的呻吟：“我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掌櫃……”
張子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那一兩銀子也塞到他手裡：“拿著吧，你傷得比我重。子曰，君子周急不繼富。眼下，我們都急。”
阿七看著手裡的兩錠碎銀，再想想唐不二揣進懷裡那沉甸甸的一大袋，悲從中來，只覺得渾身上下更疼了。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了腳步聲。唐不二換了身乾淨的綢布短衫，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溜溜達達地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大堂裡的三個人，眉頭一皺。
“怎麼著？還想罷工不成？”他用蒲扇指了指滿地的狼藉，“我數三個數，再不動手，今晚的晚飯就別吃了！你們兩個傷員，扣雙倍工錢！”
阿七和張子墨一個激靈，再大的怨氣也只能往肚子裡咽。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屈辱和無奈，認命地開始收拾殘局。
阿七負責把碎掉的桌椅板凳搬到後院，他本就有傷，強行運功的後遺症還沒消，每搬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哎，哎！輕點！”唐不二在旁邊監工，嘴裡沒閒著，“那可是上好的鐵木，劈了當柴燒都比你這麼扔強！對對，那邊，歸置好了，回頭找個木匠看看還能不能拼起來。”
張子墨拿著抹布擦拭地上的血跡，他一個讀書人，哪幹過這個。彎腰的動作牽動了內傷，疼得他直抽冷氣，嘴裡下意識唸叨：“子曰，割不正，不食……”
“食什麼食！讓你擦地，你擱那兒背菜譜呢？”唐不二一蒲扇敲在他背上，“用力點！這血都快滲進地磚縫裡了！明天客人來了，還以為我這開的是人肉包子鋪呢？”
淨遠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手裡的掃帚揮得更快了，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整個客棧迴盪著唐不二的挑剔和抱怨，以及阿七和張子墨壓抑的喘息聲。
“這椅子腿不對，放那邊！”
“子墨，你那抹布洗了沒？怎麼越擦越髒！”
“阿七，你屬蝸牛的嗎？搬個凳子要一年？”
兩人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偏偏又無法反駁。那一百兩銀子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就在阿七快要累癱的時候，廚房的門簾掀開了。老周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他沒說話，只是把托盤放在一張桌子上。托盤裡，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末雞蛋羹，還有一小罐墨綠色的藥膏。
他先是看了看累得像狗一樣的阿七和張子墨，然後才抬眼，面無表情地看向還在手舞足蹈指揮的唐不二。
唐不二的叫嚷聲戛然而止。他搖著蒲扇的手慢了下來，臉上的刻薄也收斂了不少，擠出一個笑容：“咳，老周啊。怎麼，夜宵做好了？還是你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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