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宮的人走後，客棧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阿七一屁股癱坐在長凳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眼神發直，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那幫人看我們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樣……”
張子墨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片沾了灰的黃瓜，眉頭緊鎖，似乎在心算這片黃瓜因沾染塵埃而產生的價值折損，以及是否還能作為“精神損失費”的證物。
老周面無表情地將那盤“沾了死人味”的黃瓜端回後廚。很快，裡面就傳來“哐！哐！哐！”的剁菜聲，那聲音，不再是備菜的從容，而是一種沉重、冷硬、帶著滔天怒火的宣洩，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仇人的骨頭上。
“老闆，”阿七終於從絕望中驚醒，他一個箭步衝到櫃檯前，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咱們還是關門吧！捲鋪蓋跑路！再這麼下去，咱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唐不二正用一塊絲綢抹布，珍而重之地擦拭著那把黑玉算盤，聞言，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那諂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攪了生意的煩躁。
“關門？”他冷哼一聲，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關一天店，少賺多少錢？房租、水費、你們三個人的嚼穀，哪樣不要錢？我虧的錢，你拿命賠嗎？”
阿七被噎得臉色發紫。
“非但不能關，”唐不二猛地一拍櫃檯，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迸射出一種病態的、看到商機時的亢奮光芒，“我們還要升級！全方位、無死角地給咱們的客棧搞個安全升級！這可是創收的好機會！”
他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本嶄新的賬冊，“刷刷”地翻開，提筆便龍飛鳳舞地擬定了一份詳細的“工程預算單”。
“房頂，全部換成淬了金汁的毒瓦，保證踩一片就爛腳底心！預算，八百兩。”
“門口，挖一個三丈深的陷馬坑，底下插滿削尖的、泡過桐油的竹樁，來一個串一個！預算，一千二百兩。”
“後院，得豢養二十隻三天沒吃飯的漠北惡狼犬！專咬喉嚨！預算，伙食費另算，先來個五百兩打底。”
阿七看著那份鬼畫符一樣的預算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老闆！你這是開客棧還是建十八層地獄啊！再說了，上哪兒弄這些東西去？！”
“有沒有用，我說了算！”唐不二把筆一扔，理直氣壯地指著阿七的鼻子，“我這是為了保障你們的生命安全！是天大的福利！你們非但不感恩戴德，還敢質疑我的英明決策？”
最終，這場轟轟烈烈的“地獄級安全升級”，變成了唐不二指揮著阿七，吭哧吭哧地在客棧大門口，放了一隻半滿的、用來拖地的髒水桶，美其名曰“水淹七軍陣”。又在幾扇窗戶上，綁了幾個從雜貨鋪花三文錢買來的，一碰就“叮鈴”作響的銅鈴鐺，號稱“風吹草動千里預警系統”。
而那本嶄新的賬冊上，卻已經赫然多出了“瓦片翻新費”、“地基加固費”、“安保採購費”等數千兩的“已支出工程款”。墨跡未乾，彷彿那白花花的銀子已經進了他的口袋。
張子墨看得嘴角直抽，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試圖用聖賢之道喚醒老闆那被金錢矇蔽的良知：“老闆，子曰，君子愛財……”
“停！”唐不二一擺手，直接打斷了他，“子不曰，沒錢就閉嘴。你再多說一句，這個月的筆墨紙硯費，你自己掏錢買。”
張子墨默默地閉上了嘴，繼續低頭研究他的賬目。
老周從後廚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肩上扛著他那把比門板還寬的切菜刀。他看了一眼門口那桶散發著餿味的髒水，又瞥了一眼窗戶上那可笑的鈴鐺，什麼也沒說，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走到門口的石墩上坐下，將刀橫在膝上，只聽“霍霍”的磨刀聲一下一下，極富韻律地響徹了整個黃昏。那聲音，比外面的天色，還要冷，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決絕。
折騰了一下午，唐不二似乎還嫌不夠。
他將阿七和張子墨叫到跟前，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我們是為你好”的慈父般的熱情笑容。
“鑑於目前形勢嚴峻，本店決定，從今日起，緊急推出‘戰時員工特別關懷保險’業務！”
他“啪”地一下將一張紙拍在桌上，上面寫著幾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金剛不壞傷殘險’，斷手斷腳，賠付紋銀五百兩！保費，每月僅需二十兩！”
“‘視死如歸陣亡撫卹險’，不幸殉職，一次性賠付一千兩！保證你家裡人下半輩子吃穿不愁，還能給你起一座大大的墳！保費，每月僅需五十兩！”
他把那張紙拍在阿七面前，循循善誘：“阿七，你看你，年輕氣盛，整天衝在第一線，多危險啊。買一份，給自己一個保障，也給老闆我一份安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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