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頂上,李長風確實快撐不住了。
山風太冷了,凍得他兩腿轉筋。他本想借著跳塔的由頭,把事情鬧大,逼紅袖招出面平息事端。只要那老鴇肯把剩餘的二十兩房錢退給他,他順坡下驢也就下來了。
結果這底下一幫泥腿子除了看熱鬧,連個報官的都沒有。畫舫那邊更是安靜得跟墳地一樣,老鴇連個面都沒露。
這就尬住了。
真跳?這十幾丈的高度砸下去,必定摔成一灘爛泥,那是萬萬不行的。
不跳?剛才把話說得那麼滿,大張旗鼓地要死要活,現在要是自己灰溜溜爬回去,明天他在雲錦城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沒人管我……當真沒人管我了嗎!”書生又幹嚎了一聲,左手把那石貔貅扣得更緊了,指甲縫裡全塞滿了灰。他偷偷往下瞟了一眼,期盼著能有個管閒事的俠客趕緊飛上來按住他,給他一個臺階下。
偏偏底下的看客就這麼幹巴巴地仰著脖子,甚至有人因為仰得太久開始活動頸椎。
這出戲眼看就要演爛了。
唐不二把手裡最後幾粒瓜子磕完,拍去手心的碎屑。他最恨別人辦事磨磨唧唧,尤其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這麼耗下去,城門都要開了。”唐不二把袖管往上一擼,清了清嗓子。那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渾厚真氣,在丹田處猛地一轉。
他肥胖的身軀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一腳踩在那堆碎裂的酒壺瓷片上,毫髮無損。
唐不二雙手攏成喇叭狀,對著塔頂,運足了十成十的市井大嗓門。
“喂!上面那個穿破藍衣服的!”
這一嗓子,聲若洪鐘,平地起驚雷。震得旁邊幾個看客捂住了耳朵,連遠處的畫舫都跟著水波顫了兩顫。
塔頂的李長風正琢磨著怎麼收場,冷不丁被這炸雷般的吼聲嚇得渾身一哆嗦,左手差點從石貔貅上脫開。他低頭往下看去,只見一個身形比水缸還寬的胖子,正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到底跳不跳啊!大夥兒在這陪你喝了半個時辰的西北風了,脖子都仰酸了!”
唐不二的話字字誅心,根本不留任何餘地。
“你要死就痛快點!眼一閉,腿一蹬,‘吧唧’一下就完事了!你當這燕子湖是你家後院呢?擱這兒唱唸做打的演大戲?”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悚地轉頭盯著這個喪心病狂的胖子。勸人活的見多了,這種花式催命的還是頭一回見。
李長風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唐不二的手指首哆嗦:“你……你個市井粗鄙之徒!安敢辱我!”
“我辱你個棒槌!”唐不二根本不給他還嘴的機會,連珠炮似地懟了回去。“沒錢去嫖,被妓館趕出來,還有臉在這大呼小叫?你那是痴情嗎?你那是窮酸!你要真有種,就提著劍去紅袖招把老鴇的門牙砍下來!拿死來威脅女人,算什麼男人?”
唐不二往旁邊一指,指著地上那一攤水漬。
“看準了位置再跳!底下全是大塊的青石板!這是雲錦城府衙去年剛修的公家財物!你這一兩百斤砸下來,把青石板砸裂了,修繕費至少二兩銀子。到時候官差找不著你,得去你老家刨你祖墳拿錢抵債!我勸你往左邊挪挪,那邊有塊爛泥地,摔下來不用賠錢,還方便斂屍!”
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連毀壞公物的賠償條款都給列出來了。
阿七和張子墨捂著臉,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太丟人了,這掌櫃的心腸黑得己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這是硬生生要把人逼瘋啊。
塔頂的李長風被這番話一激,又羞又怒,氣血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