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緊張的等待中一點點放亮,東邊的雲層被染上了一層灰白,繼而透出些許淡金。陣地上的能見度逐漸提高,遠處被小鬼子佔據的前沿陣地的輪廓也清晰起來。可以看到那裡有鬼子兵在活動,偶爾還有金屬反光,那是步槍刺刀或者望遠鏡鏡片。
李嘯川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地觀察著。他身邊的傳令兵小石頭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戰壕壁上的泥土。
“告訴各連,注意隱蔽,小鬼子的炮擊快來了。”李嘯川放下望遠鏡,聲音平靜,但緊抿的嘴角透露出他內心的凝重。
命令透過戰壕裡低聲的傳遞和手勢,迅速傳達到了每個士兵耳中。所有人都縮進了戰壕深處,或者躲進了剛剛加固過的防炮洞。陣地上除了風聲,再無其他聲響,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著所有人。
趙根生蜷縮在防炮洞的角落裡,將身體儘量貼近冰冷的泥土牆壁。他左手緊緊抱著步槍,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疊好的“死”字旗。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大戰來臨前的緊繃。他旁邊的張黑娃則低聲咒罵著,調整了一下傷腿的位置,將大刀放在手邊,又檢查了一下腰間別著的兩顆從鬼子屍體上摸來的手雷。
孫富貴待在機槍掩體裡,這裡相對寬敞一些,但也更加暴露。他將那挺歪把子機槍架設在射擊孔後面,旁邊放著壓滿子彈的彈匣和那具珍貴的擲彈筒以及兩發榴彈。他眯著眼睛,透過狹窄的射擊孔望著外面,嘴裡嚼著一根乾草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眼神格外銳利。
王秀才所在的營部掩體相對靠後,但也並非絕對安全。他握緊了手中的工兵鍬,感覺手心有些汗溼。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紊亂的心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掩體入口處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天光。
突然,一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瞬間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炮擊!隱蔽!”各級軍官和老兵聲嘶力竭的吼聲在戰壕裡迴盪。
緊接著,是地動山搖般的爆炸聲。
“轟!轟!轟!”
密集的炮彈如同冰雹般砸落在主陣地上。瞬間,泥土、碎石、木屑混合著硝煙沖天而起,巨大的衝擊波震得整個大地都在顫抖。灼熱的氣浪裹挾著彈片四處飛濺,打在戰壕壁上噗噗作響。
防炮洞裡,趙根生感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按在泥土裡,耳朵裡充滿了巨大的轟鳴聲,幾乎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頭頂的泥土簌簌落下,灑了他一身。他緊緊閉上眼睛,張大了嘴巴,以減少爆炸對耳膜和內臟的衝擊。
張黑娃被震得從坐著的位置彈起來,傷腿撞在洞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罵聲被更劇烈的爆炸聲淹沒了。
孫富貴所在的機槍掩體附近也落下了幾發炮彈,震得掩體頂部的木樑嘎吱作響,灰塵瀰漫。他迅速蹲下身體,用胳膊護住頭部,任由泥土落在身上。
王秀才在營部掩體裡也被震得東倒西歪,桌上的行軍日誌和那本《三國演義》被震落在地。他緊緊抓住一根支撐掩體的木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炮擊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對於陣地上的川軍士兵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每一秒都伴隨著死亡的可能,每一發炮彈落下,都可能帶走幾條鮮活的生命。
終於,炮聲漸漸稀疏下來,最終停止。
陣地上瀰漫著濃重刺鼻的硝煙味,幾乎讓人窒息。爆炸掀起的塵土緩緩飄落,能見度很低。
“進入陣地!小鬼子要上來了!”軍官們的吼聲再次響起,帶著急促和沙啞。
士兵們從防炮洞裡鑽出來,抖落身上的泥土,迅速衝向自己的戰位。很多人被震得頭暈眼花,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但他們顧不得這些,本能地拿起武器。
趙根生晃了晃有些發懵的腦袋,拍了拍耳朵,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他抓起步槍,趴到戰壕邊緣,透過瀰漫的硝煙向外望去。
只見陣地前方几百米的開闊地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土黃色身影。小鬼子的步兵排成散兵線,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貓著腰,呈戰鬥隊形向主陣地逼近。陽光照在他們的鋼盔和刺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隊伍中夾雜著扛著輕機槍和擲彈筒的鬼子兵。
“準備戰鬥!”一連長張寶貴的聲音在戰壕裡迴盪,“沒有命令不準開槍!把狗日的放近了打!”
士兵們屏住呼吸,拉動槍栓,將子彈推上膛。輕機槍手調整著射界,步槍手則穩穩地據槍,瞄準著越來越近的敵人。陣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武器輕微的碰撞聲。
李嘯川在營部觀察哨,透過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鬼子的進攻隊形和兵力配置。這次進攻的鬼子大約有一箇中隊,一百多人的樣子,看來是試探性進攻,想摸清主陣地的火力配置。
“告訴各連,沉住氣,重點打他們的機槍手和擲彈筒。”李嘯川對身邊的傳令兵說道。小石頭立刻貓著腰,沿著交通壕跑去傳達命令。








